第十五章
锅裏的小手
现在。
呻吟和惨叫意味着这个钱潮市仅存的一块文明之地已经变成了屠宰场,裏面的几百号人,就算不被感染者咬中,变成它们之中的一员,只怕也难逃饿死的命运。
张志军扭头呆看着鬼市的围墻,帮助我们逃生的那条通道黑漆漆地敞开着,如同地狱之门。一开始我以为张志军是在做最后的缅怀,还耐着性子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但他久久没有动静,加上我们又焦急地想赶回去救人,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张队长……志军?”
张志军马上一举手,示意我们噤声,视线还是紧紧地盯着那条通道,还默默端起了手裏的步枪。
这时我也听到通道深处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刚刚跑下楼梯。
我们都吃了一惊,纷纷端起枪,对准通道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裏面传来,紧接着,我们就看见李瑾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一出通道,便看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着她,吓得顿住脚步尖叫了一声,但随即看清楚是我们几个,便一边跑过来一边惊慌地喊:“张队长……阿源……你们见到国钧没有?”
“没有啊……”张志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刘……主任连上午开会都没参加,今天一整天没见过他,你们看见他了吗?”
我们也努力回想,似乎都觉得今天没见过刘国钧的人影,纷纷摇了摇头。
李瑾见如此,眼圈马上就红了,表情也由惊慌慢慢变成绝望和无助,捂着嘴转眼就要哭出来。
我虽然极度不待见刘国钧,但对李瑾是没有丝毫成见,这个有着东方女子特有的温柔、善良、宽容、坚忍特质的女人,已经用她的行动博得了我们大家一致的好感和尊重。见她这么伤心,我也忍不住心裏一疼,正想开口劝解,却听见一旁三毛急着说:“没看见就说明没在,说不定正好躲过一劫呢,现在咱们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裏,赶紧回去通知猴子他们。”
“对对对,我们还是赶紧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张志军也附和道。
于是我们重新上路,走了几百米就到了地底隧道,我们拿走存放在隧道裏的ak步枪,出了隧道,马上就接近了基地所在的工业区。
在工业区,我们不断遇到从市区方向逃难而来的人,数量多到我都不敢相信,忍不住要去猜想平日裏这些人都是躲在哪裏的。逃难者中也包括了我们认识的一些团队,还有同样居住在工业区的邻居,他们带着可怜的一些行李,仓皇如丧家之犬,当我拦住他们,企图获取一些信息的时候,他们只会惊慌地摇头,说一句:“僵尸来了,快跑!”
“你们走反了!应该往东走,西边过不了河,桥都炸断了!”张志军好意告知几个逃难者。
“往东?那是大海!”几乎所有人都丢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而过。
“走跨海大桥!”张志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老远。
“跨海大桥没被炸断?”几次以后三毛按捺不住好奇问。
“炸了!”张志军撇撇嘴说,“但没炸彻底,我们之前做过侦察,只有几个豁口,而且桥面没有完全坍塌,只是一头掉进了水裏,陈市长已经派人搭了几条绳索,走人没问题!”
“对岸……没有感染者吧?”我咽了口唾沫,满怀期待地问。
张志军耸耸肩:“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对岸的消息了,但按照索拉姆病毒的传播能力,一条江几乎不可能挡住!”
“那咱们去对岸干什么?”三毛马上又问,“既然都一样。”
“过了跨海大桥就是平波港,我们可以找艘船,出海!”张志军抬头看着东方,眼神裏闪出些许光亮,“外面就是群岛,大大小小一千多个岛屿,我们随便找一个有淡水的小岛住下来,开垦农田,出海捕鱼,只要没感染者,活下去应该不难。”
“这都是陈市长定下的计策……”张志军嘆了口气又说,“就算没有感染者潮,这个春天也准备执行的,没想到他自己却……”
我也在心裏暗嘆一口气,这陈市长虽然阴了我们两次,但不可否认此人确实是人中龙凤,无论是对形势的判断还是对人心的笼络,都不是我们这些往日的平头百姓所能比拟的。
“有情况!”眼尖的杨宇凡突然示警。
我跳上停在人行道上一辆废弃的路虎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去,只见工业区大道最末端,我们那个住了大半年的不銹钢工厂,两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向内洞开着。
“一定是出事了!”我跳下车说。
“会不会是他们听到尸潮的消息,也跟着跑了?”张志军推测。
“不可能!”杨宇凡激动地低吼一声,甩开膀子率先向前跑去,但马上被三毛一把抓住。
“做好突击队形!”三毛端起枪,“说不定敌人还在裏面!
“我们有很严格的撤退计划,就算他们听到风声撤退,也不可能这样敞开着门,而且我们如果失散,约定的碰头地点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那条隧道……李医生,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们先进去看看!”我一边向张志军解释,一边解下身后背着的大背包,端起枪,我们依照平时的训练迅速散开,三毛充当尖兵,我和杨宇凡充当左右侧翼的火力手,张志军毕竟是职业军人,在向我们投过讚许的一瞥之后,马上跟大力一起占据了火力掩护的位置。
三毛一个人猫着腰,远远地走在前面,我绕到马路的另一侧,用那些废弃的汽车充当掩体,一边牢牢地吊在三毛身后,一边用枪搜索我负责的这一侧区域,寻找一切可能对三毛产生威胁的目标。
三毛很快接近基地的红漆大门,他站在门边,背部紧贴墻壁,对着我伸出左手卷成筒状,在自己眼睛上比了个望远镜的姿势,然后又指指头上。
我知道那是让我检查楼上有没有狙击手的手势,我伸出左手握拳,回了他一个“明白”的手势,然后迅速猫着腰,跑到正对着大门的一辆大众“途观”后面,把枪架在引擎盖上,视线透过准星,把各个楼层的窗户逐个扫描了一遍。
我把手肘放平,手掌向前伸出—“安全,可以进入!”
三毛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其他三指竖直,然后又把手举过头顶,手掌向内挥了挥手—“明白,掩护我!”
然后他倏地转身,朝门内看了一眼,迅速冲了进去,另一侧的杨宇凡和他侧后方的大力也马上跟进,我也迅速翻过途观车跟了进去,后面的张志军马上占据了我的位置。
我们在院子裏呈品字形散开,院子裏混乱的样子,进一步证实了我的预言—所有种了粮食的土地都被刨开,冬天留在土裏的红薯、土豆、胡萝卜全被翻出来带走,甚至连刚种下,只发了一丝细芽的几株西红柿也被连根挖起,不见踪影。整个院子就好像是来过一艘科幻小说中描写的掠夺地球资源的外星飞船,过后寸草不生,只剩下翻起的黑土。
我们来到大家居住的楼房门外,房门也是敞开着,我一眼就看见那个我们每天用来生火做饭,围炉取暖的大铸铁炉子已经不见了,上面的铁皮烟囱应该是被强行扯断的,铁片狰狞地拖在空中,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内壁就像是某种巨兽的肠子。
在三毛做出安全手势之后,我们都跟着进入室内,裏面空空荡荡,凡是能移动的物件全部已经消失,地上脚印繁杂,像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安全!”三毛一边从楼上下来,一边喊。
整座房子裏空无一人,三土、猴子、张依玲、萧洁、小凯西,全都不见了。
杨宇凡还是不甘心,满屋子乱窜,在几个预定的躲藏地点翻来覆去地找,一边大喊着小凯西的名字,仿佛这个小家伙是在跟他捉迷藏,随时会从哪个角落裏笑着冲出来扑到他怀裏。
但是什么都没有,最后三毛不得不把他拦住,扳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吼才让他停住脚步。
“今天是小凯西的生日……”杨宇凡蹲下身子哭了出来。
我也心如刀割,小凯西等人一定是被别的势力掳走了,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而且感染者潮涌在即,我们压根没有时间去追查到底是哪方势力干的。
“什么人!站住!”院子外面传来张志军的一声暴喝。
我们都吃了一惊,同时端枪冲出门外,只见张志军枪口所指的方向,一个人影拖着脚步蹒跚而来,这人看见我们,顿时紧赶了几步,但明显是身上有伤,在向前猛冲了几步之后便一跤摔在地上。
来人正是猴子,我们赶紧过去把他翻过来,他右手捂着左肩部,鲜血正从指间汩汩流出,面色如纸般苍白,嘴唇结痂,眼皮耷拉,已经快丧失了意识。
“快去喊李医生!”我转头大喊,张志军连忙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猴子!你醒醒!小凯西他们呢?去哪裏了?”我拍打着猴子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猴子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散乱,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挣扎着说:“食人族……被食人族抓走了!”说着眼睛一白,又要晕过去。
“别睡!”我摇晃着猴子的头,在他耳边大声喊,“说清楚,食人族在哪裏?”
“江……江心洲……”猴子又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午夜梦呓。
“李医生来了,快让开!”我听到身后张志军一声大吼,我转过头,看见李瑾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
李瑾在猴子面前蹲下,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脉搏和伤口。
“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内臟,但可能切断了一条血管,还在流血,必须马上手术缝合!你们快把他抬进去,准备手术。”李瑾站起身,语速飞快,但声音镇定,就像是在医院急诊室对着护士发号施令。
“张队长,医疗包带了吧?”李瑾又对张志军说。
“带了带了……”张志军忙不迭地回答,“就是我背着的这只。”
“好!”李瑾一边往裏走一边又说:“一会把手术器械拿出来,还有生理盐水、消毒酒精、双氧水、麻醉药、註射器和绷带!”
“好……”
由于所有的家具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我们只能把猴子放在堆在门口的钢锭上,张志军把他的背包解下,从裏面一样样地掏出李瑾要求的物品,原来他背着的这只大背包裏面装的全是医药用品。
李瑾拿起一袋生理盐水,熟练地解开输液工具,准备给猴子挂上。
“李医生……”张志军这时突然低声说,“这人……有多大的生还可能?咱们的药物可不多啊。”
李瑾却连眼皮也没有抬,手脚麻利地把一次性输液管一段插入袋装生理盐水,让大力把袋子举着,另一头垂下,放出管子裏的空气,“我是医生,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我需要一个助手!”李瑾给猴子挂上盐水之后对着我们说,“谁有处理伤口的经验?”
我想起曾经给maggie
q缝合过伤口,虽然那次怕得要死,但总算有一次经历,便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吧……”
李瑾看了我一眼,平淡地点点头:“好,你先把双手洗干凈,肥皂张队长的包裏有,然后用酒精消毒。”
还好,院子裏的手摇井还在,我在李瑾的要求下仔仔细细地从肘部开始洗干凈了双手,然后用棉球蘸着酒精上下细细涂了一遍。
李瑾一再嘱咐一定要洗干凈,“百分之九十九的感染都发生在我们的双手和医疗器械上,我们没有太多的抗生素,所以一定要小心!”
此时天色已黑,除了在门口警戒的张志军之外,三毛、大力和杨宇凡人手一只手电,一起照在猴子的伤口上。
李瑾用手术剪把猴子的衣服从侧面剪开,把伤口暴露出来,然后用双氧水冲洗了伤口,伤口在左锁骨下方,一道大约3公分宽的细长刺痕,还在向外微微地淌血。
李瑾拿出註射器,抽了一些大概是麻醉药的液体,註射在猴子伤口的周围,等了一会儿,然后用两个止血钳一边一个夹住伤口,向外翻开,伤口如婴儿的嘴唇一样翻开。
……
做完手术,猴子兀自未醒,双唇紧闭,面色铁青,气息非常微弱。我担心地问李瑾情况怎么样。
“他失血过多,按情况应该给他输血,但我们做不到。”李瑾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她握着的手术刀,“接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如果到明天不发烧,他就可能挺过去。”
“咱们快去救小凯西他们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刚安顿好猴子,杨宇凡就抢着说。
食人族,江心洲……我这时才想起猴子的话,心裏发出一阵颤抖,如果真如猴子所说,小凯西等人是落入了食人族手裏,那他们可以说危在旦夕。
“是啊,事不宜迟!”三毛也随身附和,一边还抄起枪检查起弹药来。
“可猴子怎么办?”我轻声低语,“现在尸潮一定离这裏不远了,江心洲在东面,正好在我们的撤退路线上,我们就算救到人,也不可能再回到这裏,难道把他扔下?”
众人听了都沈默起来,事实确如我所说,如果要救人,便只能放弃猴子,虽然两厢相较,肯定是三土、凯西他们人数更多,更重要。但真实情况却不是简单的数字计算,猴子也是我们朝夕相处的同伴,如果把他一个人就这么扔下,一定是死路一条。
“干脆我们带上他!”大力突然说,“蓝房子那边应该没被发现,裏面有手推车,我们搁上几床被子,给他做个暖病床,我可以推着他走!”
这确实是个权宜之法,况且尸潮已经近在眼前,我们不可能在这裏停留很久,不管救不救人,都得设法把猴子带走。于是我也没有异议,点头同意,大力和杨宇凡马上跑出去,片刻之后,两辆独轮手推车便被他们带了回来,其中一辆车裏铺了厚厚的几层棉被,另一辆则装了一些食物和零碎的应急物品。
我们略微收拾了一下便上路了。
江心洲很小,长宽俱不足1裏,洲上原本只有萋萋荒草,数群野鸥,并无人烟。
我们在午夜时分接近江心洲,和原本预计的不同,此时江心洲上并不是寂静一片,三层楼的农家乐裏,竟然还有点点火光,间或还有一阵阵欢呼声隐隐传来。
“x,到现在还没睡!”三毛低声骂了一句。
“大概是在庆祝今天干了一票大的……”张志军从三毛的背包裏掏出一个望远镜,朝岛上张望了许久,“太黑了,看不清楚有多少人,我先下去侦查一下。”
“一个人去,不会太危险吗?”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张志军。
“一个人才安全,别担心,我以前是特种部队的侦察兵,对付这种乌合之众,小意思!”张志军笑着解下自己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武器装备,“你们趁现在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我摸清情况,再回来商量怎么救人。”
“小心点!”三毛过来拍了拍张志军的肩膀说。
张志军又是咧嘴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拍了拍手裏的枪,便向着半岛方向跑了,几步之后,他的背影便消融在无边的夜色中。
我们按张志军的嘱咐,坐下来吃了些东西,从鬼市拿的这几个背包,裏面的东西除了每人都有的必要装备和食物之外,其余的空间都是分门别类归类好的。张志军那只是医疗用品,我和杨宇凡背的都是水和食物,大力的是生活用品,三毛的则是望远镜、夜视仪之类的军用品。
我们坐在江岸上吃了些能量棒,又餵猴子吃了点蜂蜜,他的情况已经有明显好转,原本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些活人的生气,李医生说他虽然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但活下来的希望越来越大,这也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张志军回来了。
“这是一群比乌合之众还不如的家伙……”张志军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沙锤形代表江心洲,“连岗哨都不派,所有人都挤在大厅房子裏喝酒,大概有四十多人……”他在江心洲中央画了一个转角形方块,指着一边说,“人应该关在楼上,楼梯在这边……对付这种货色,强攻就可以,一会儿我、三毛和阿源突击大厅,大力你和杨宇凡上楼救人!”
“好好好……”杨宇凡高兴地说,“我去救凯西!”
“他们的武器情况怎么样?”三毛问。
张志军笑着摇头:“只有两个人腰裏别了把破五四,我怀疑那枪压根打不响!”
我们自然不会怀疑张志军的专业判断,继续敲定了几个细节之后,我们便上路,穿过沙锤形半岛的尾端,朝江心洲扑过去。在此期间我们还为如何安置猴子和李医生起了一点分歧,最后还是张志军拍板,让他们跟着进去,按他的说法是裏面的食人族根本不堪一击,没必要把他们留在外面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没想到这个决定后来几乎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此时星月无声,除了岛上隐隐传来的欢呼声,我们身边只有潺潺流水,江心洲像一只巨兽一样趴在水中,在月光之下如鬼魅暗潜。早春的午夜,春寒料峭,我们呼出的气息在夜色中结成白雾,在月光下蒸腾、弥散。
连接江心洲的狭路只有两三百米长,仅仅几分钟我们就接近了江心洲,我们把李瑾和猴子,还有两辆手推车都留在此处。
“万一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赶紧走!”我指了指推车上熟睡的猴子,“也别管他了,你自己一个人跑!”
李瑾看了看我没说话,但眼神裏却尽是惊恐不安。这个女人除了在行医的时候镇定自若,成竹在胸之外,其余时间从来都没什么主见,这也是她一直以来都被刘国钧呼来唤去,却还是不离开他的原因所在。
我最后朝李瑾一颔首,抓紧手中的枪,跟张志军他们一起朝那间农家乐摸过去。
我们还是呈散兵突击阵型,张志军已经侦察过地形,这次充当尖兵,剩下的人分两队跟在他身后。
这时岛上已经完全没有往日繁华的模样,经过半年自然的侵袭,上面长满了野草、爬藤和荆棘丛,应该是某次大潮的时候江水漫过了整座半岛,道路都被厚厚的黄沙掩埋。我们就像是走在隆冬的雪地裏一样,黄沙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恶鬼随行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