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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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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房门再次打开,冯伯从屋裏走了出来,他一只手拿着几根短木棍,另一边腋下夹了一卷塑料薄膜,出了门以后,他瞇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对已经走远的凯西喊:“小凯西,就那儿,别往前走了。”

凯西听见冯伯喊,连忙把手裏的塑料桶放下,然后坐在地上重重地喘气。冯伯转头又看见我,便又喊:“阿源,过来帮帮忙。”

“好!”我连忙把枪别到自己的裤腰带上,向凯西那边走过去。看得出来这裏的地已经被翻了一遍,又洒了一些水,泥土黑黑的有些湿。

冯伯走过来把塑料桶裏的土豆块捡了几块出来,然后蹲下身子,在土裏挖出一个大约十厘米深的土坑,再在上面盖上浮土。我和凯西也照着冯伯的样子把那些土豆块种了下去。

“冯伯,这土豆要多久能收啊?”我问。

“风调雨顺的话,大概三个多月。”冯伯回答。

我心裏算了一下,大概要十二月初才能收获了。

“也不知道今年天气怎么样,如果上冻早的话,可能收不上来,毕竟现在种有点晚了……”冯伯顿了顿,嘆了口气又说,“要是有胡萝卜就好了,那玩意儿好种,土豆太挑地,现在没化肥,地力不够,又容易得病,不好伺候,胡萝卜不长虫子,还长得快……”

冯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手裏也没停,不一会儿桶裏的土豆块便全部种完。接着他把刚才拿来的四根木棍插在土豆地的四个角上,然后把那卷塑料薄膜分别绑在木棍上,就像是给土豆搭了个窝棚。

“冯伯,这又是干吗呢?”我一边把薄膜的一角绑在木棍上,一边问冯伯。

“一来能给土豆挡点阳光,减少地裏的水分蒸发,现在拿水可不容易啊……二来,这不入秋了吗,早晚凉,白天热,早上就会出露水,秋雨也马上就会下来,这张膜可以用来收集这些天落水……”

“冯爷爷,你懂得真多……”一边的小凯西脆生生地说道。

冯伯满足地呵呵笑了几声,点着头说道:“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以为这些活计都没用了呢。”

等我们干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我站到了铁门旁边,不时地通过观察窗往外面看,每一分钟都为出门在外的三毛他们感到担忧,幸亏他们没让我担忧太久,在西边的最后一缕阳光落下之前,他们四人的身影在观察窗上露了出来。

我打开铁门向他们迎去,三毛看到我,展颜一笑,右手高高抬起冲着我说道:“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我朝他手裏拎着的东西看去,只见是两只还在不断扑腾着翅膀的鸽子。

“有肉吃了?!”我欢呼一声。

三毛却扑哧笑了,晃着脑袋说:“这么丁点肉,咱们十多个人吃哪够?”他一转身指着身后的王大力说,“咱们这有位鸽子养殖专家,他说鸽子很好养,还能自己出去找吃的,长肉也快……非得让我们爬二十多层去抓鸽子,李医生还差点让感染者给咬了!”

“真的?”我接过大力手裏的独轮车,难以置信地说。

“呵呵……”王大力搓着手腼腆地笑着说,“试试,我在农村的时候养过,我们村有个国家扶贫计划,就是教大家养鸽子。”

这下大家连晚饭都不急着吃了,所有人,包括刘国钧都围了过来。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吃肉了,自从大范围停电以后,所有冰在冷库冰柜裏的肉类在短时间内迅速地腐烂,城市裏又没有圈养动物的场所,再加上最容易获得猎物的地方——各种水域,因为潜藏了太多的感染者,让人无法接近。这两个月来,我们只吃过一次三毛用棍棒打死的一条野狗。

“这野鸽子也能自己出去找食再飞回来?”冯伯翻箱倒柜找了一个还没完全拆散架的木头框子。

“能,就是要先消磁。”大力把鸽子脚上的绳子解开,小心翼翼地放进框子裏,然后迅速的盖上盖子。

“消磁?怎么消磁?”大家都急着问。

“指导我们养殖技术的老师说,鸽子是靠地球磁场导航的,所以驯化鸽子的第一步,就是用磁铁给它们消磁,让它们忘记原先的窝在哪裏……冯伯,你那个旧半导体给我用一下。”

“哦……”冯伯马上向屋裏跑去,一会儿后,手裏拿了个破旧的德生牌收音机跑出来。

“还好您还有这种老式收音机,现在那种数码的,裏面可没磁铁。”大力接过收音机上下翻看了一会儿。

“还好你是个修电器的,要不然咱也不懂啊……”冯伯嘀咕着说。

“我可要砸开啦?”大力看着冯伯说。

“砸吧砸吧,反正现在也没戏听。”冯伯满不在乎地摇着手说。

大力把收音机高高地举过头顶,猛地向下一挥手,收音机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塑料外壳顿时四分五裂。

大力捡起最大的那部分,双手捣鼓了一会儿,从裏面捡出一块圆形的磁铁来。

“拿个铁盘子啥的来,不用太大,能餵鸽子的就行,一定要铁的。”大力又说。

“诶!”陈阿姨高声应道,迅速地从屋裏拿了个搪瓷碟子出来。

大力把磁铁吸在碟子底部放进关鸽子的木框裏,“行了,过八天把磁铁拿掉,然后再过七天就能开盖子让它们飞出去了,现在把它们放到天臺上,每天餵点吃的,隔几天打扫一下笼子……”

“大力叔叔,它们多久能生小鸽子啊?”小凯西直楞楞地看着那对鸽子问道。

“哦,鸽子不会生小鸽子,它们只会生蛋,一对鸽子每年生八次,每次都只生两枚蛋,鸽子孵出来以后一个月就能长成,就可以繁衍后代了,这一对鸽子,差不多用半年时间就能变成有十几对鸽子的鸽群,到时候咱们每个礼拜都能吃上几只鸽子了。”大力兴奋地拍着小凯西的脸说道。

“哇……”不仅小凯西,连我们都被大力描绘的美好前景感染了,大家都没想到小小的一对鸽子竟然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如果真能像大力说的那样,那这对鸽子就成了我们的长期肉票,不仅能让我们获得稳定的肉类来源,还能让我们多了一件能和别人交易的抢手货物。抬着木框往天臺上走的杨宇凡和林浩两人不由得加倍小心起来,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怎么样?干不干?”三毛吃完碗裏的粥饭,用开水把碗重新充满,小口小口地呷着浮在上面的油花。

我今天不出外勤,分到的食物只有三毛的一半,早已囫囵吞完,这时默默地坐着思考三毛他们今天一早得到的信息。

三毛说他们今天在抓鸽子的时候,爬到了一栋二十多层高楼的天臺上,在那裏他们看到在靠近市中心的方向,在几个街区以外,一栋十几层高的小高层天臺上,有一个屋顶菜园。

“我看清楚了,有黄瓜、南瓜、西红柿、茄子……种类很多,果实都长满了,那四季豆都成串地吊在那……”徐阳啧着嘴说道。

“往市区走实在是太危险。”老吕点着一支烟,红红的烟头在他眼前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昏暗。

我在心裏同意老吕的看法,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钱潮市的工业区,在感染者危机还没全面爆发的时候,世界经济便因为少数知情者的操控而崩溃了,原本麇集在这裏的大量的工人也因为缺乏订单一哄而散,仅有几个剩下的都是像冯伯陈姨一样看厂子的人。所以这边人烟稀少,相对的感染者也少得多。而现在的市区简直就是个活尸王国,我们刚从那边千辛万苦地跑出来,绝对不想再陷进去了。

“可是有新鲜蔬菜诶……”杨宇凡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道,感觉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当然对于一个被关在家裏吃了几个月方便食品的人,对新鲜蔬菜的向往也是可以理解的。

“依我看我们得走这一趟……”一直不大说话的李医生突然说道。

“李瑾!男人说话哪有你女人插嘴的份?”刘国钧突然厉声喝道。

“切,你也算男人?”三毛不屑地抢白了一句。

刘国钧顿时脸色大变,哑口无言,最终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甩着手上楼了。

李医生见状也站起来跟着要走。

“别忙着走啊李医生,你跟我们说道说道,为什么咱们必须得走这一趟?”三毛向李医生招着手说道。

“因为我们现在严重缺乏维生素和蛋白质的摄入,大家现在都有口腔溃疡、便秘等癥状,紧接着就会出现夜盲癥、坏血癥、严重的营养不良等……我想最好还是跑这一趟,有一些新鲜蔬菜,起码可以避免危险的败血癥。”李医生匆匆忙忙地说完便上楼去了。紧接着,我们便听见从楼上传来刘国钧激烈的骂声。

我们都暗自摇头,真心为李医生感到不值,以她的工作技能,原本应该在我们团队裏获得很高的地位,我们也压根没想让她出外勤,但她说不能夫妻两个人都吃白饭,丈夫腿不行,自己一定要顶上。

“那就去一趟吧。”三毛撇着嘴说,然后征询似的看看我和老吕,我们俩都点头,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城市已经完全荒芜,大大小小的车辆塞满了所有的道路,到后来甚至连独轮车都挤不下了,我们不得不把它扔在路边。那些不知道要逃去哪裏的车子紧紧地挨着,近的连车门也无法打开。一些车玻璃碎了,不知道是乘客自己打碎了玻璃逃了出去,还是受到了感染者的攻击,总之有很多人直接被绑在安全带上就发了病,现在它们感觉到我们的接近,便在座椅上嗷嗷直叫,徒劳地张着大嘴挥舞着双手。

大多数车的车窗完整,裏面塞满了晒得漆黑,皮包骨头的尸体,这些人被车流和感染者困在自己车裏,又不敢打碎车窗突围,于是被活活饿死。还有一些人因为绝望而自杀,但大多数还是饿死,毕竟在我们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枪,想要自杀也不容易,虽然用一根指头扣动扳机是一回事,但是用锤子猛敲自己的脑袋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从那些挤成一团的汽车顶上爬过去,这使得我们的旅程危险万分,因为那些看似坚固的车顶其实脆弱不堪,很多的天窗被砸碎,留下一个个大洞,如果我们的脚不小心陷下去,便会被裏面那些嗷嗷待哺的活死人当成一顿从天而降的美食大餐。

我、三毛、老吕、大力还有徐阳和林浩,是这次进城探险的队员。昨天晚上我们经过了详细而周密的探讨,选了一条我们认为最安全的路线,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那些被绑在车座上的,只碰到零星几只行动不便的感染者。

我从一辆路虎的车头翻下来,感觉自己的肺闷得快要爆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火焰。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中午11点,空气却像是开了火的蒸笼,既灼热又黏稠,太阳毒毒地挂着,在每一处汽车的反光镜、镀铬的装饰条、碎掉的玻璃上化出无数分身,在这条汽车洪流上,无处不耀眼,无处不烫手……

但我们不得不在这样毒辣的阳光下行走,因为感染者不喜欢阳光。老吕说这是因为感染者是被寄生在它们脑部的病毒或细菌控制的,而只要是病菌就容易被阳光中的紫外线杀死,所以它们天生畏惧阳光。但三毛反驳说只要是活的动物就不喜欢在烈日下暴晒,人也一样,三十八九度的温度,谁站在太阳下几个小时也晒死了,难道人也是病菌?老吕听了以后楞了半晌,才点头说是,也许人和病菌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不仅仅是被汽车阻塞的道路曲折难行,事实上,即便是偶尔出现的平路,也并不好走。自从城市下水道系统停止工作以后,雨水无法排走,下水道裏的污水也倒灌上路面,这些水不断地在低洼地段积存,形成一个个死水潭,这些水污浊不堪,看不清深浅,虽然大多只是淹没成年人的脚踝,但偶尔也有几个能把人直接没顶,而且裏面很可能潜藏着几个等着把你拖下水的水鬼。所以碰上这种水潭我们只能绕道而行。

没有活人的城市也并非完全死气沈沈,雨水在地面上被太阳蒸发,沙尘不断地沈淀下来,它们组成了第一层薄薄的泥土,野草很快在这样的图层上生根发芽。短短几个月,那些原本整洁光鲜的道路已经变得如同旷野一般杂草丛生,我甚至还看到了几块成片的苜蓿地,绿油油的像地毯般铺满道路,上面洒满了粉红色的小花。

大力说这些杂草、苜蓿死掉腐烂以后会变成第二层泥土,只要过上一两年,等到土层厚实到一定程度,上面就会长出灌木、乔木,到时候可能没有人还能认得出这裏曾经是一条马路。而且有草木就会吸引虫蚁,有虫蚁就会吸引老鼠和各种鸟类,而有了老鼠和鸟,蛇就会迅速繁殖,长此以往,没有了人,山上的各种动物像野猪、野兔、山鸡、黄麂等等也会下来……

“那咱就有肉吃了!”林浩和徐阳听完大力的话都欣喜地说。

“就怕到时候没咱们了……”老吕幽幽地说。

众人都默然……

“前面就是了……”三毛喘着气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幢高层楼房。

这裏是老城区,建筑普遍低矮,这幢楼房虽然也不高,但在这儿却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这是一幢有些年头的建筑,明显带着20世纪90年代的风格,浮华做作,就像一些城乡结合部的时髦妇女,拼命地涂脂抹粉,却愈发显得庸俗不堪。大楼外面一圈弧形的绿色玻璃幕墻带着臃肿、俗气的不銹钢边框直通屋顶,一些玻璃被打碎了,露着黑漆漆的洞口,幕墻外“凤凰大厦”四个字已经銹迹斑斑,其中“大”字已经大部分脱落,只留下一角还粘在上面,风吹过便摇摇晃晃,拍打着后面的边框,咣咣地响。

“原来是这裏……”原来的小白领,现在的推挡手林浩看着摇摇欲坠的四个大字喃喃自语。

“你知道这地方?”我问。

“嗯……”林浩咽了口唾沫,面带恐惧地说,“这裏是钱潮市最出名的闹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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