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线了,等叫号……”我扬了扬手裏的号牌,“是老熟人,顾先生。”
几个人都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群疯狂地想给周令武送财送物的人。不一会儿,一个头缠红头巾的大麻子越众而出,挥舞着双手大喊:“今天两百号已经放完,都散了,明天再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嘆息,有人抱怨了几句,又被红巾军的人拖出来一阵拳打脚踢。其余人见等着无望,开始慢慢散去,只剩下两百个拿了号的。
我们继续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白大褂”手裏拿了一张纸从酒楼门裏快步出来,走下臺阶后,他把白纸端到眼前,开始大声叫唤:“今天,有幸被教主选中的有缘人是……”
“9号、46号、59号、97号……”“白大褂”挨个往下报号,每报一个,都要上演欢天喜地的戏码。我正纳闷怎么还没到我呢,猜测会不会是顾先生过河拆桥的时候,“白大褂”顿了顿说:“最后一个……128号!”
我松了一口气,朝三毛等人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们註意,然后跟着走了过去。“白大褂”验过我们的号牌后,点点头,转身领着我们往裏走。
这座酒楼以前大概是一间高级会所,两扇大门被造成古代皇宫的式样,猩红底子,上面点缀着黄铜门钉,两侧各有一个被狮子咬在嘴裏的金色门环,门口的两个红巾军看守等我们走到门前,才一起拉动门环把门打开。
裏面各处都点了蜡烛,迎着大门是一座树脂浇铸的骏马雕像,绕过之后,是一个长吧臺,几个红头巾麻子正在吧臺后面端着酒杯喝酒。吧臺后面有一道螺旋形臺阶,臺阶全用玻璃做成,我们跟在白大褂身后,直上三楼,这一层楼就是一整个包厢,油画铺顶,四周全是绘着繁杂图案的纱幔,几面金色包边的大镜子随意地搁着,形成光怪陆离的空间错乱感。房子中间有一把超长真皮沙发,起码可以坐下六个人,但现在只有一个大胖子端坐中间。胖子身后还站了一个“白大褂”,两个红头巾大麻子。
“活菩萨……”
“教主……”
“上帝……”
我身边的几人看见沙发上的周令武,都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喊着扑上去,纷纷跪倒在他前面的地毯上。
“都起来都起来……”周令武像是菩提老祖一样敞着怀,呵呵大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善男子善女子,一心向主,到此不必拘礼。”
我跪着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还是跪着不起,只好也不起身。周令武又催促了几句之后,才有人唯唯诺诺地站起来,我马上顺势站起,因为嘴裏还衔着一个过滤盒,只能装作惶恐地低着头。周令武比上次在浒丘见时似乎更胖了,两条大腿粗得如同盛满水的水囊,他的左手搭在大腿上面,五根手指像五条蠕虫,其中一根食指癫痫似的不停抽搐。
“诸位有缘人,”周令武继续开腔说道,“今天来所求何事啊?”
话音刚落,其他几人又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磕头,嘴裏大喊:“求教主赐药,求教主赐下灵药!”我一见只剩我一人孤零零地站着,只好也跟着跪下磕头,一边磕,一边心裏暗骂,磕死这个死胖子,也不怕折寿!
“快请起快请起……”周令武一手虚抬,左手还是搭在大腿上,食指还在抽搐。
妈的,胖子吃出帕金森综合征了吧!我又暗骂一句,看看左右,还是跪着,只是不磕头了,嘴裏还在不停恳求。
“来,拿药来。”周令武举起右手吩咐,他的左手还是搁在大腿上……还在抽搐?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仔细盯着他的手指,他的食指微微翘起不停地叩击自己的大腿,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三短三长—sos!
我猛地抬头,第一次跟周令武眼神对视,看到他一堆肥肉包裹着的小眼睛裏满是慌张。
显然周令武一定是受到了什么胁迫,才会向我发出求救信号,但胁迫来自哪裏?是红巾军?从我们在浒丘的感受来看,周令武可以搞到一艘船,还能帮我们开通航道,应该跟红巾军的关系非常不错才是。
我又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周令武身后的两个红巾军,俩人脸上都是密布的麻子,脖子上挂着一支81式步枪,目露凶光,不停地在我们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我赶紧低下头。
我摸了摸藏在怀裏的手枪和肋差,心臟怦怦乱跳。因为步枪枪身过长,黑袍裏装不下,我们几人都只带了92式手枪进来,一个弹匣十五发子弹。红巾军的人这一层有两个,一楼吧臺有三个,门口看门的两个,还有情况未明的二楼,加上敌友未分的“白大褂”,要对付的人起码在十个以上,靠这把小手枪怎么能行?
我正思忖着,一旁的纱幔突然一掀,一个“白大褂”双手捧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走到周令武身侧,躬身说道:“教主,药来了。”
周令武朝我们挥了挥手,“白大褂”举着托盘走到我们面前。托盘上有几只黑色的绒布口袋,其他四人都千恩万谢地拿走了口袋,轮到我时,托盘上只剩一只袋子了。
我看到托着托盘的“白大褂”手腕上戴着一只“iwc”万国手表,知道这必是顾先生无疑。等他走到我面前,朝我眨了眨眼睛,又朝托盘上的袋子看了一眼。我微微颔首,伸手拿过黑布口袋捏了捏,裏面硬硬的,似乎是几颗药丸。
接着周令武又说了一通感恩上帝、赎罪必有好报之类的话,便挥手让我们退下了,我跟着其余几人又磕了一阵头,然后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慢着!”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最后那个,你留一下。”
不会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让人发现了吧?我心裏嘀咕着,脚下却不敢停,装作没听明白一样跟着往前走。
“欸?说你呢!穿黑衣服的!”那人更大声地喊。
我想拔腿就跑,前面的人却站住了,堵住了楼梯口,我只得缓缓转身,一手悄悄在黑袍裏握住了九鬼肋差慢慢抽出。
“刚才给你的药,拿出来看看!”一个红头巾越过周令武坐的沙发,逼近我身前。从近处看,他脸上的麻子越发的坑坑洼洼,就像是望远镜裏看到的月球表面。
“啊?”我假装不明白地应了一声,暗地裏把九鬼完全抽出,把刀尖斜向上,对着近在咫尺的大麻子脸。
“少装蒜!拿来!”麻子脸厉喝一声,伸手就来扯我的黑袍。
我知道这下肯定无法善了,把心一横,手裏一使劲,九鬼刺啦一声划破喷绘布做的黑袍。这人压根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之内竟然会出现一柄利器,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九鬼刀尖从他喉结上方刺入,一下子捅穿了他的颈椎,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眼睛一闭,软绵绵地靠在了我身上。
我拿肩膀顶着他不让他倒下,他的同伴大概没想到这人在一眨眼之内就被我刺死了,只是问了一声:“哎,你怎么了?”
我马上弃刀拔枪,同时推开尸体,在黑袍下面朝还楞着的红巾军连开三枪,两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枪一响就乱了套,那四个跟我一起进来的信徒顿时惊慌失措,惊叫着跑下楼梯。我听到楼下也是一阵嘈杂,我探头看了一眼,四五个红巾军正端着枪冲向楼梯,但正好被跑下去的四个信徒挡住了,楼梯狭小,一群人在楼梯口挤作一团。
“滚开!”红巾军朝着信徒嘶吼,自己却不让开道路,几个信徒在楼梯上进退不能。
“他妈的!”一个人端起枪,朝着信徒就是一梭子,四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一串惨叫,便挨个倒下了。
大麻子们纷纷涌进楼梯。我抄起被我捅死的那名红头巾的步枪向下射击,子弹击中了当先那人的肩膀,把他打得凌空掉了下去。另外几人不敢再冲,又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在楼梯口朝我开枪。几把步枪同时开火,我眼前火星四溅,我连忙缩回头,只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小心!”
我一回头,只见周令武和顾先生二人费劲地抬着一张圆形大理石餐桌走过来,我连忙就地一滚让出道路,二人把餐桌往楼梯口一放,这桌子大小刚刚合适,桌架嵌入了楼梯道裏面,桌面像盖子一样盖住了楼梯口,大理石面被子弹打得片片粉碎,周围一圈不銹钢架牢牢地卡在了楼梯中间。
“还有这个!”周令武指着他刚才坐的沙发大喊。
我马上跑过去,试图跟顾先生一起把沙发抬起来,没想到这沙发沈重无比,两人一起使劲竟然只是让它晃了晃,我们只得把它推过去。在接近楼梯口之后,我俩推着沙发背奋力一顶,沙发打了个滚横在了餐桌前。子弹击中沙发,发出声声闷响,裏面填充的羽绒被子弹带出,在房间裏漫天飞舞。
“往那边走!”顾先生倒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勉力挣扎着起身,拿起一个插着三支蜡烛的烛臺,拉着周令武就跑。
我撕开绊住手脚的黑袍,只在嘴裏衔着过滤盒,又捡起九鬼刀,把另一个红头巾的步枪也捡了背上,跟着顾先生一路飞奔。
我们穿过层层纱幔,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顾先生推开尽头的门,裏面是一排排不銹钢柜子、操作臺和炉竈,一个隐秘的厨房。
“这边!”顾先生走到厨房最裏面,把烛臺放到一旁的柜子上,伸手打开一个落地柜的柜门,裏面是一个绿色的垃圾桶。顾先生蹲下身子,使劲地踢垃圾桶。
我看到另一边的柜子上放了一个纸盒,盒子裏有一堆3m医用口罩,便把自己的过滤盒给吐了,拿起一个口罩戴上。
踢了几脚之后,垃圾桶突然向外掉了出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夜风呼呼地从洞口吹进来,这洞下面竟是室外了。
“本来是防火梯,被改垃圾通道了。”顾先生解释了一句,又转向周令武,“教主,您先走。”
周令武却像是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看看洞口又看看我,我知道他担心外面情况不明,于是主动说了声:“我先出去。”
周令武连忙点头,我把枪往身后一甩,蹲下身子就钻了进去。洞外面是一道之字形的消防梯,墻上还有一个类似电梯的自动升降笼子,大概是用来运送垃圾桶的,笼子靠近建筑的那一面是空的,另一面有一道门锁,现在敞开着。
我向下看了看,正下方空无一人,斜侧有一群长袍信徒挤成一堆仰着头向上指指点点,大概是听到了枪声,都集中在酒楼正面看热闹呢。
“没问题,快过来!”我探头朝洞裏大喊。
周令武也知道现在是生死时刻,咬着牙挤过来,我抓着他的手奋力向前拖,顾先生则在他屁股后面使劲推。三人合力之下,周令武总算如孩子出生一般缓缓挤出了洞口,我看到他的双肩和臀部都被擦得血肉模糊。
“顾先生,快!”我朝洞口裏面大喊。
顾先生答应了一声,先把烛臺伸进洞口,再把脑袋钻了进来,但随即一阵枪响,顾先生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颤抖了一阵,连吭也不吭一声,脑袋一低便不动了。
“快走!”我推了一把周令武,然后不管不顾地把枪口伸进洞裏扣动了扳机,直到把一梭子子弹全打光。
我跳出装垃圾桶的笼子,转身把铁栅栏门关上,又把已经打光子弹的步枪当成门闩卡在门锁上,才跳上楼梯离开。
刚跑到二楼,便听到头顶一阵咣咣的撞击声,几个人高声咒骂,接着是步枪轰鸣,但子弹大多被消防梯挡住。
我接着向下跑,却被拖着两条大象腿蹒跚而行的周令武挡了道,不得不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这时围着看热闹的信徒们又被这边的枪声吸引,像是赶鸭子一样围了过来,有几个胆大的人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我心裏大急,朝着周令武连声催促,周令武也是发了狠,向下跳着走完了最后几阶。我跟着他落了地,左右四顾着想辨明方向逃跑,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喊:“站住别动!”
我缓缓转身,只见消防梯的另一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最前面一个红头巾麻子手裏端了一桿56半自动步枪正直直地指着我。
这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面色惊惶,端着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别开枪!”我举起双手,“我是保护教主的!”
他明显一楞,眼神裏露出一丝迷茫,这时他身后一个黑袍人慢慢走过来,我看到他的衣服下摆上有一些放射状的线条,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麻脸孩子叫了一声,把枪端到腮边做了个瞄准的动作,但显然他连端枪的力气都还不够。
“暴徒在上面呢!”我笑着指指头顶,打死顾先生的那几个人还在不停撞门。
那孩子抬头向上一看,他身后的黑袍人马上行动,一个手刀砍在他后脖颈,他两眼一翻就倒了下去。这时楼上传来“咣”的一声,追兵总算踢开了笼子门。
“快走!”三毛朝我们招手,连声呼喊。
我摘下背上背的81式自动步枪扔给三毛,拉住周令武就跑。
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有几个看热闹的信徒被打中,惨叫着倒地,其余人像是海滩上受了惊的水鸟一样四散而逃。
“老孙他们呢?”我边跑边问三毛。
“搞车去了!”三毛回答。
三毛带着我们向盘龙雕像一路狂奔,直到跑过篝火之后我才觉得不对。
“不对啊?”我大吼道,“那边是河!”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引擎轰鸣,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卡车从祭坛另一侧冲过来,在篝火前不拐弯也不减速,径直撞向熊熊燃烧的火堆,把碎木撞得四散飞起,径直朝我们冲来,直到快撞上时才猛地剎住。车斗上的孙正文还是头缠黑布,握着架在车头上的机枪。
猴子从驾驶室探出头,“要搭便车吗?”
我赶紧拉开车门,推着周令武让他先上。但周令武实在是太胖了,连试了好几次,都被车门卡住,急切之间根本进不去。
“上车斗!”后面已经登上车斗的三毛一声大喊,我连忙把周令武拉到后面,跟三毛二人一个在上面拉,一个在下面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堆肉山给弄了上去。
“走走走!”三毛猛拍驾驶室的车顶。卡车轰鸣,猛地蹿了出去。孙正文也打响了手裏的机枪,密集的子弹把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追兵打得四散而逃。
“老周!”我拍打着周令武的脸,他因为受惊过度,眼神都开始涣散了,“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求救?”
“啊?”周令武双目逐渐聚焦到我脸上,喃喃自语般说,“顾先生……”
“顾先生死了!”我抓住他的领口,继续厉声问,“你为什么要求救?”
“他们,”周令武的腮帮子不停颤抖,“他们要炸堤……”
“炸堤?炸什么堤?”我纳闷地问。
“洛驿河。”周令武答道。
“洛驿河?”我难以置信地重覆。这条河流经的水域已经被他们祸害成这样,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和遍地的天花病人,为什么还要炸堤?
“他们要炸掉大堤!”周令武惊恐地叫。
“红巾军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他们要把集中在东安江东岸的感染者给引过来!”周令武说,“把洛驿、林山、谷口三个县的老百姓全感染了,好从西北边绕过大坝去攻打千山湖基地!”
我倒吸一口冷气。
车后又传来一阵猛烈的枪响。我稍稍抬起脑袋,只见后面几辆越野车飞驰而来,不停地有人从车窗探出身朝我们开枪。
三毛也用我从酒楼顺出来的81式步枪回击,几个点射把对方的引擎盖打得火花四溅。
“用这玩意儿打!”孙正文把原本架在车头上的机枪拎了下来,这是一挺老式80机枪,弹链一头连着一整箱子弹。
“把护板打开!”孙正文卧倒在机枪前面朝三毛大喊。
三毛匍匐着爬过去,扭开护板两边的卡子,然后用力踢了一脚,护板“咚”一声掉了下去,孙正文同时扣动了扳机,大口径机枪发出沈闷的巨响,震得我胸口发麻,间隔装填的曳光弹指明了弹道,像激光一样打中当先的越野车,车子猛地一歪冲下了路基。
它后面的两辆车马上朝两边散开,仗着车速比卡车快,迅速逼近到卡车的两侧,孙正文打了几个点射,但都因为角度不佳落了空。三毛想站起身还击,却马上被火力压制,纷飞的子弹打得我们连头也抬不起来。
“小心,我们要上桥了!”猴子在驾驶室裏狂吼。我透过后车窗向前张望,只见前面不远处就是洛驿桥参差不齐的栏桿,古桥不宽,只能供一辆车通行,只要上了桥,后面的追兵就不能抢占到我们的射击盲区了。
可猴子刚一打方向,车头灯照亮桥头,我就看到桥头已经布置好了一道沙包垒成的防线,几个红头巾正端着枪瞄着我们。
猴子只得把方向回打,同时把头一低,整个人缩在了方向盘下面,子弹击中前挡,玻璃如蛛网般碎裂开来,车身一震,卡车拐了一个s形的大弯。
猴子重新抬起头掌握方向盘时,我们已经错过了洛驿桥。被这么一耽误,后面两车追兵又迫近了几分,他们在两侧朝我们开枪,两侧的钢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射出一连串窟窿,我们只能双手蒙着头紧紧地贴在地板上,祈祷子弹不要射中自己。两辆车一左一右夹着我们的卡车向前,猴子几次左右摇摆车身,试图把追兵撞出车道,但都被他们躲过了。
“啊!”孙正文突然嘶吼着站起身,端起机枪朝下疯狂地扫射,巨大的后坐力把他撞得连连后退,一阵金属撕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汽车冲出路基的撞击声。
“老孙你不要命了?!”我去拉孙正文,试图让他重新卧倒。但他的后背肩胛骨上突然冒出一丛血雾,孙正文闷哼一声倒了下来。
“老孙!”我和三毛大吼着扑到孙正文身前把他翻转过来,只见他胸前已是一片殷红。此时追兵还在不停开枪,根本腾不出手来急救,我只能双手用力按住孙正文的伤口,试图减缓他的失血速度。驾驶舱裏的梅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双腿不安地在后车窗上不停乱刨,嘴裏发出呜呜哀鸣。
“老孙,挺住!”我把整个人都压了上去,但还是感觉鲜血从我的指缝间汩汩流出,孙正文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咧嘴朝我笑了笑。
“他奶奶的!”三毛怒骂一声,抓起机枪就想学孙正文站起来扫射,但正好一梭子子弹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三毛只能矮身蹲下。
“快想想办法,老孙快不行了!”我朝三毛大喊。
三毛连蹬带爬到了车头附近,用力锤了锤后车窗,大喊道:“猴子,急剎车!”
车身猛然一顿,轮胎和路面剧烈摩擦,追击的越野车猝不及防,拖着一溜烟尘超到了我们前面。三毛用肩膀抵着车头,把机枪架在车头上开火,7.62毫米的枪弹毫不费力地把越野车的玻璃、钢板、车架统统撕裂,几个红头巾争先恐后地推门而出,但马上被机枪掀起的金属风暴卷入,横死当场。
硝烟渐渐散去,等了一会儿,猴子推开车门,梅西便蹿了出来,跳上车斗,围着孙正文不停转圈。
“老孙怎么了?”猴子看到孙正文的样子,大惊失色。
“被打中了!”我慌乱地解开孙正文的衣服,他的右胸上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血洞。我用他脱下来的衣服擦了擦伤口的血迹,但马上便被持续渗出的鲜血重新覆盖。
梅西发出一声如婴儿啼哭般的哀鸣,把脑袋凑上来,不停地舔孙正文的脸。
“猴子,快把梅西拉驾驶室裏去,别在这儿添乱,然后快开车,这地方还不安全!”我接过三毛递过来的急救盒,拿出吗啡针扎进孙正文的手臂,然后撕开一包止血粉撒了上去,但止血粉一沾上伤口,马上便被血液冲开。
猴子过来牵梅西,但梅西马上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朝猴子伸过来的手咬了一口,幸亏猴子缩得快,才没被咬中。
“就让……让它……在这儿陪着我吧……”孙正文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梅西的脖子,艰难地说道。
“别说话……”我又撕开一包药粉洒了上去,然后扯开一块密封贴粘在他的伤口上,接着把他翻过来,把他后背的伤口也如法炮制。
“还楞着干什么?快去开车!”我朝傻楞楞地看着我们的猴子怒吼。
“啊?哦哦……”猴子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跳下货斗钻进了驾驶室。
卡车重新发动,绕过前面熊熊燃烧的越野车,向夜色中驶去。
一直开到天亮,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正文,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连嘴唇也褪去了血色,上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壳。梅西蜷缩在他的手边。
我过去探了探孙正文的脉搏,好半天才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他的伤口太过致命,虽然子弹贯穿而过,但在他身体裏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腔,他的一半肺叶只怕已经被打碎了,加上大量失血,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我又看了看躺在车尾的周令武,他还在呼呼大睡,时不时还抽一抽腮帮子上的肥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他的嘴角流出,顺着一边的横肉流到衣服上,把胸口洇湿了一大块。
三毛下了车和猴子二人在车头轻声细语,我跳下车走了过去。
“没油了。”三毛见我过来,问道,“老孙呢?情况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要是不马上输血和做手术,只怕挺不过几个小时了。”
二人听了都低头默然。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半晌之后,我勉强开口问道。
“昨天半夜都是沿着洛驿河往东开,到天快亮了,我看看差不多要没油了,才拐到这村子裏来。”猴子答道。
还在洛驿河下游……我心裏嘀咕,突然想起昨晚周令武说的话,红巾军要炸掉洛驿河的大堤,一阵冷汗从背上冒了出来,我猛地抬头,盯着猴子和三毛紧张地问:“今天是第几天了?”
“什么第几天?”二人都茫然。
“张将军给我们的时限!”我大声说,“他们要三天以后洩洪!”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猴子勾着手指头算了算之后惊恐地说道。
“而我们现在就在洛驿河和东安江交汇的三角地带!”我绕到车尾,抓着周令武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抬起来,毫不客气地劈裏啪啦左右打了他几耳光。
“醒醒!”我朝他大喊,“你昨天说他们要炸堤,是什么时候?”
周令武先是一惊,似乎是没闹明白自己身在何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明……明天……哦不,是今天,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们三人同时捂着脑袋惊呼。
“那边要洩洪,这边要炸堤!”三毛急得不停跳脚,“咱们要赶紧跑啊!”
“那老孙怎么办?”猴子转头看了看躺在裏面的孙正文。
“别……”孙正文突然费力地举起一只手,呻吟出声,梅西也昂起头,看看主人又看看我们,叫唤了起来。
我们连忙住了嘴。我爬上车斗,走到他跟前蹲下,看到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
“别说话,”我把他的手按下安慰道,“安心躺着,我们马上把你送回基地去,让李医生给你动手术。”
“别……”孙正文微微摇了摇头,“别管我了。我……我知道,这伤,治不好的……”
我鼻子一酸,连忙掩饰地咳嗽了一声,低下头。
“把……把我弄下车,我不想……不想死在车裏……”孙正文又艰难地说。
“三毛,猴子!”我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说,“把老孙抬下去。”
二人其实早在旁边听到了孙正文的话,都不停地抹着眼眶。我们三人合力,把孙正文从车上抬了下来,把他安置到草地末端,让他挨着一堵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墻坐下来,土墻上冒着一丛怒放的蔷薇,沈甸甸的花朵垂在他的脑袋上方。
孙正文缓缓转头看了看四周,他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荒草地,草地上布满了野花,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死在……这裏也不冤了……”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