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伍
冯映晚在床上躺了不知多少时间,又昏睡过去不知多少时间,醒来时天已经黑下去。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啊……怎么不是梦呢……”
她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郁结却只增不减。
她站起来,俨然已如行尸走肉一般,晃晃荡荡到了桌子前面。
面前一盏昏黄的臺灯被拉亮,她木楞地提起笔,开始写字:“爸爸妈妈,没想到两天前的见面竟然成了诀别。而外公,我甚至记不清上次见您时的情形了……”
直到此时,冯映晚的泪水才倾盆而出。往事一幕幕重现,此时躯体中的余温几乎彻底消失不见,冯映晚完全取代了她的意志。
她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身体被痛苦彻底占据和征服。
“……”
“如果真有死去后的世界,那么请引路之人,请您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外公和爸妈,请他们放心,我们在这个世界一定会好好地生活下去,请他们在那个世界也要过得幸福。”
落笔。冯映晚彻底耗尽了心力,昏倒过去。
第二日冯映晚醒来时,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头痛欲裂,摸索着走到桌子前去找水喝。
昨晚她写信的那张书桌上,那页长长的信纸消失不见,只剩一张写着小字的白纸。
她又惊又疑,顺手拿起那页大半都是白纸的信纸。
“他们会看到的。——引路人”
那纸上赫然这么写着。
冯映晚心的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般,眼泪顷刻泼洒出来。在这一刻,她似乎终于稍微释怀了一些。
虽然也知道这只不过是某人为了安慰自己的手段,可这种时候,思念的寄托便是比什么都管用的良药。
卢嘉照一直站在门口,只安静地陪着,竖起耳朵听裏面的动静,丝毫不去打扰。
直到听到冯映晚叫她。
“嘉照,我们回南方吧。”她低沈着嗓子。
“可是这边……”卢嘉照犹豫,“你不用着急,学校那边我想法子请哥哥帮你请假,你休息好了再说。”
“不,我可以的。”冯映晚只道。
她的打算,大概是与南方告别,再也不回去了。
对于她来说,余温还是冯映晚,这两个身份早已模糊,纠纠缠缠剪不断。
眼下家中出了这等大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哪怕是为了冯映晚——那个她曾经承诺过的女孩,她也不能在最艰难的时候离开这个家。
北方的老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凈,外公一倒下,家族帝国一瞬间轰然崩塌,可预见的未来一定是腹背受敌。舅舅的性子,一个人是万万应付不来,更何况眼下连表哥都没了……
再苦,她也要尽全力保住这个家,护着白家最后的香火。
她跑去找舅舅和舅妈,见一个呆滞不语,一个流泪嘆息。
“舅舅,白家只剩你了。”
“你没有时间、没有资格逃避。外公在北方的人还剩了多少,你不可能不清楚。马上站起来,找到所有能用得上的力量,让他们继续保护你,保护白家。”
“映晚,这个家散了……”舅舅的眼泪从一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上滴下来,他的头发似乎也白了好多。
“你在,白家就在。”冯映晚蹲在他前面,“外公在天上看着你,你是白家最后的希望。”
“你要……要帮你舅舅呀……”舅妈断断续续的哭腔中挤出一句。
“我会与你们站在一起。”冯映晚压着自己的泪水,“但我们什么都没了,我要回南方处理好庄园和仆从,把爸爸在南方积累的东西都带回来。舅舅,那些将成为你未来的资本,你明白吗?”
舅舅嘆息着点点头。
冯映晚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又能做到多少,做到多好。可眼下若是再不逼他一把,以后可怎么办。余温终将离去,冯映晚又还能在这个世界多久?
回去的列车似乎慢了很多。
冯映晚觉得背后有什么抓着她,走得越远,心就越是不安。
卢嘉照看出她的不安,把握住她手的掌心紧了紧。
“嘉照,对不起。”
“什么?”
“我可能无法跟你去留学了。南方的事情处理好,我就要回北方帮舅舅尽快站稳脚跟。”
卢嘉照似乎并不意外,浅笑轻语:“我知道。我陪你。”
“你陪我?”冯映晚一惊。
“嗯。”卢嘉照似乎很是笃定,“我已经想好了,我也不去留学了。你放心做想做的事情,你的学业我帮你补上。”
冯映晚一时不知说什么。
有他这句话,她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人,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理性并不容许她高兴。卢嘉照该有最好的未来,而不是为了一个早晚会离开他的人做出牺牲。
“嘉照,我不需要你留下。去实现你的理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