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蹴鞠赛一样,防守时你的位置不但要让己方龙门足够安全,也要让对方的进攻难受。而白云岗,就是这样的位置了。”
大都统终于放下了筷子,沈声对我道:“继续说下去。”
“一旦先被他们占住这个天中附近的唯一制高点,他们投石机架在那裏不停的砸向城内,我们自己就会先崩溃了。精锐军队伤亡超过三成就会崩溃,平民百姓么,更不用提了。可如果我们率先占住了山岗,这山岗的高地形就可以延缓对方骑兵的冲击,对方的弓箭手也只能仰射,威力也会大大减弱。我方则利用步兵枪阵扎住阵营,弓箭手在后面随时能够向山岗下射住阵脚,就像是一座移动的、不断放出羽箭的堡垒,定可固若金汤。”
“那进攻呢?”
我苦笑道:“进攻?那只能随缘了!打仗和踢蹴鞠一样,不拼不行,但也不能只靠拼。所以一定要有时不时的反击,才能让对方有所忌惮。蹴鞠赛场上,进攻有时只靠两三人就可以。在战场上呢,只要有悍不畏死、战力强大的勇士猛士,大可伺机反击,一两次机会就可能咬掉对方精锐,打击敌方士气。”
大都统也笑了:“你所说的反击的力量我们也有,就是我们的那五千重甲骑兵。虽然远不如对方骑兵多,但不多的骑兵更可以利用机动性伺机而动,不断在对方后方薄弱处骚扰。”
我心中大动:“世伯,我也是这样想的!原来你们早有打算?”
大都统大笑起来:“我真是没想到,你所说的,竟然和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其他将领这时看向我的目光也开始不一样起来,像是都没想到我能说出这些。
我又不好意思起来,又挠挠头,不知该再说什么。
我心中再无紧张的感觉,就问出一直的疑问:“大都统,东原人为什么这么急于进犯天中?现在是冬天,他们战线和补给线这么长,无以为继,这样猛烈的攻势应该持续不了多久的。”
“稽侯栏刚刚把东原三部的狄人全部整合起来,急需一场战争转移他们内部的矛盾。只需一场战争,他就可以笼住新征服的另外两部狄人一致对外,达到振奋各部人心、稳住他新政权的目的。”
我恍然大悟,心中之前的犹疑终于得到确认。我又忧心问道:“世伯,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
大都统又哈哈大笑起来,其他将领们也哄堂大笑。
不过我能察觉到那不是嘲笑,而只是他们对一个无知少年这懵懂的无可奈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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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都统府时,已是亥时,街上灰雪又厚了一层。
我刚出来府门,就看到宝璐和嘉树、魏六迫不及待的凑上来。他们应该是早前已经知道了我从天牢出来了,所以才会在这等我。
“嘉月的坟在哪?”不等他们开口,我轻声先问他们。
嘉树眼圈忽然就红了,想开口,却梗住了。
宝璐脸色惨黄,颤声说:“在城北。”
我对他们说:“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再去给他烧纸。他喊过了我哥哥,他就永远是我弟弟。”
“小世子,无论你要做什么、要去哪,我们都会和你一起。”嘉树最后沙哑着嗓子对我说。
魏六接着他说:“我也是!”
“嗯。”我应声,又解释道:“其实打这仗也是为了家裏,为了我们的家人。只有打赢这场仗了,朝廷才有足够余力去救静远城,我们也是为亲人而战。我不能再和以前那样,只会躲在大家身后了,该是到了承受责任和命运的时候了。”
这是我最近几天在牢裏想通的事。这场不得不打的仗,其实在我心中有两个原因。
首先是想要阻止东原人要掠夺走天曦的企图,即使这是他们口中拿来打击我们士气的说辞。但在我心裏,这关乎到天曦,即使是说辞也不行。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刚刚说给他们三个的,为亲人而战。我也只能对别人说这个理由,那另一个想要保护天曦的缘由,只能暂时埋藏在心裏。
说着话,我们一起走向太学方向,过几日我们就要离开那裏出城。
由夏入冬,少年初成。滚滚红血,几夜白发。
我终于还是试图克服心中的犹豫、恐惧、怯懦,要去打这场还不知输赢的仗。
这第一场交锋,就在那座旧时的、城东的山岗。灰雪将把它覆盖,鲜血将把它染红,腐肉将把它饲养。
十数万将士的生死和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这一点。那么在这一点上砸入几千上万人,然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双方指挥官的眼中,都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了。
在那裏,你活过一天你就是伍长,你活过两天你就是什长,你活过三天你就是百夫长。
第四天?很少有人能活过第四天。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在山岗上那几天,那不绝于耳的呼喊:
“上上上!”
“全都给我上!”
“守备队打完了?预备队上!”
“预备队打完了?增援来了第一时间给我上!“
在这些不断的声响中,我最终还是在杀戮中释放,如同黑夜中的血发出了芽,如同下一个黎明将要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