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肃爽些。
漠南草原的边缘，草色已染上大片大片的苍黄，风过时，带着枯草与泥土的气息，直往人领口里钻。
三骑快马，正沿着足够四辆马车并行的官道，由北向南，不紧不慢的行来。
当先一骑是个女子，约莫三旬年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丽与一股行走四方历练出的沉静。其人马鞍旁挂着一个药箱和一个卷了边的行囊，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她身后跟着的两位，身形却要魁梧许多，虽是女子，却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壮，正扯着嗓门交谈。
二女声音洪亮，引得同在路上往来的商队伙计和驿卒纷纷侧目，但见她二人形貌特异，倒也见怪不怪。
“嘿！要说还得是这驰道舒坦！”
穿着红色锦袍的倾国听着马蹄踩在水泥地上的嘚嘚声，再看道旁成排虽已落叶却依旧挺立的榆柳，用力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洪亮，“跑起来就是带劲儿！”
旁边穿着绿色绸衫的倾城，嗓门也不遑多让，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婕婕，你看这车来车往的，驮着皮毛往南的，拉着绸缎茶叶往北的，可比咱们前两年来时又热闹多了！”
走在前面的女子闻言，回头笑了笑，眼角漾起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在外经风霜留下的痕迹，却并不损其风姿，反而添了几分洒脱。
“两位姐姐多年不来，怕不知这里已近幽州地界了。运河贯通于此，商旅自然愈发汇集，热闹些也是常理。”
倾国拉着缰绳，左右张望，脸上带着点茫然和惊奇：“林轩妹子要不点明，俺还真不敢认了。前年跟着使团打这儿过，记得没这么些岔路，也没这老多新修的货栈啊？这才多久，变化忒大了！”
她用力拍了拍脑门，转向陆林轩，语气里带着佩服，“还得是妹子你走南闯北，见识就是广，哪儿都门儿清。不像俺们，离了草原就跟没头苍蝇似的。”
倾城也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婕婕，你看那边，是不是又起了好些新房子？乖乖，这幽州城怕不是又往外扩了一圈？”
陆林轩看着她们这副咋咋呼呼的模样，不禁莞尔：“朝廷着力经营，变化自然快些。等进了城，只怕两位姐姐更要眼花缭乱了。”
“那敢情好！”倾国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满脸放光，“俺可听说了，幽州城里新近开了好些馆子，连江南的厨子都跑来立灶。那什么炙子烤肉、羊杂汤、水晶羊羔……光是想想，俺这口水都要下来了！”
倾城也凑了上来，一脸向往：“还有那什么……蜜渍果子、酥酪，听说都是从运河新运来的。这回说啥也得吃个够本！”
陆林轩笑道：“好，等安顿下来，定让两位姐姐尝遍北地南疆的新鲜吃食。”
“还是林轩妹子懂俺们。”倾国满意的咧嘴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嗓门……尽管依旧洪亮。
“诶，说起来，妹子，你这次和俺们结伴回汴京，可是要办喜事了？跟你说的那师哥，把好事办了？”
陆林轩失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官道尽头隐约显现的城郭轮廓：“师哥和嫂子好好的……我回去是看看师父，顺便也想想自己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倾城好奇的问，“妹子你这么大的名头，‘素手仙医’陆林轩，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敬着？还需要想啥？”
“江湖漂泊，终非长久之计。”陆林轩再度好笑起来，“我师父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我想着，看能不能进太医署，给他搭把手，把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医术心得，好好整理出来。”
倾国倾城对望一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倾国忽然又想起什么，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说起汴京，俺又想起来了！林轩妹子，你跟俺们说的那张子凡张郎君，如今真是成亲了？”
陆林轩苦笑了下，这个问题，姐妹俩一路上已变着法子问了许多遍。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两位姐姐，张子凡他一年前确实已成婚了，夫人是韩相公家的侄女，听我嫂子来信说，端是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她顿了顿，看着姐妹俩瞬间垮下去的脸，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你们为何对他如此念念不忘？一个张子凡，竟能把你们魂勾没了？”
“咋能忘呢！”倾国颇有些追悔莫及，“前些年，张郎君跟着太子爷到大定府公干，那是俺头一回见着那么俊俏，说话那么好听的中原郎君！你是没瞧见，他穿着那身官袍，往那儿一站，啧啧……”
倾城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一丝扭捏，接口道：“其实成婚了也没啥……俺们姐妹不挑，做个侧室也行啊。妹子，你好人做到底，到时候到了汴京，帮俺们引见引见呗？”
陆林轩扶额，无奈道：“两位姐姐，这如何使得。且不说张子凡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再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倾国倾城嘟着嘴，一脸不情愿，但看陆林轩态度坚决，也只好暂时按下话头，嘴里还兀自小声嘀咕着“可惜了”之类的话。
说笑间，三人已行至幽州地界。
陆林轩勒马，抬眼望去，心中微震。
眼前的幽州，与她一年前所见的景象，又已是天壤之别。
高大的城墙向外拓展了数倍不止，墙体用砖石水泥垒砌，坚固雄浑。城墙之外，大片大片的区域正在施工，脚手架林立，夯土声、号子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火朝天。
亦已扩建过的码头沿着运河排开，泊满了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官道上，运送木石建材的车辆络绎不绝，更有许多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口音的商旅往来穿梭。
“好家伙，这阵仗……”倾国咂舌，“比大定府还大了好几圈！”
陆林轩也有些眼花缭乱，与二女入了城，才觉如今的幽州更是人声鼎沸。
街道宽阔，车马粼粼，两侧商铺林立，招幌飘扬。虽仍在扩建，许多地方还能看到施工的痕迹，但秩序井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蓬勃的生气。
三人先用身份证与过所在客栈办了入住，然后才在外头寻了个酒楼吃饭。
酒楼里人来人往，谈论的多是工程进度，行市物价，偶尔也能听到“太子殿下”、“迁都”之类的字眼。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和胡饼，倾国倾城吃得大汗淋漓，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闷。
正吃着，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夹杂着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和人群的骚动。
“来了来了！”
“是太子殿下和卫国公！”
“卫国公灭倭凯旋了！”
酒楼上的食客纷纷起身，涌到窗边和栏杆前向下张望。陆林轩和倾国倾城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长街之上，旌旗招展。一队矫健的骑兵开道之后，当先并辔而行的两人，便是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一位，身着紫袍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勃，虽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但顾盼之间已自有威仪，正是百姓口中的太子了。
其人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之人交谈。
那人微微落后太子半个马身，一身戎装，身形很高，面容严肃，依旧能看出昔日的俊美轮廓，只是两鬓已染上些许霜色，眼神中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威严与沧桑。便正是以水师平定倭国，俘其王族宗室、百官而还的卫国公李茂贞了。
在他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凯旋队伍，以及被看管着的倭国俘虏队伍。围观的幽州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多是好奇与自豪，却并无太多惊诧，仿佛如此赫赫武功，本就是大唐应有之义。
“果真是太子爷。”倾国明显认识李明昭，兴奋的指着楼下，随即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李茂贞，咂咂嘴，
“这卫国公，年纪是大了点，可这模样，还真是没得说……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看向妹妹，“比起咱张郎，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味道，对吧？”
倾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张郎那是独一份的，不过这卫国公倒也不错。”
陆林轩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莞尔，轻声道：“两位就别惦记了，卫国公也早已成家了。听说他在经略琉球时，一位当地首领的女儿一直追随左右，悉心照料，后来陛下便亲自下旨赐婚了，连孩子都有了两个。”
“啊？又成婚了？”倾国倾城异口同声，又是好一阵“好男人怎么都是名草有主”的唏嘘。
陆林轩却不再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少年太子端坐马上，从容接受着万民目光，偶尔对路旁欢呼的百姓颔首致意，那沉稳的气度，那眉宇间隐约的轮廓……让她一时有些怔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当年在洞庭湖畔随口一言，便引得她不惜花费十数年春秋看遍这山河的身影。她轻轻吸了口气，收敛心神，将一丝莫名的怅然压了下去。
在幽州歇息一个日夜后，三人改走运河水路南下。
运河的开阔与繁忙，再次刷新了陆林轩之前的印象。
河道显然经过多次疏浚拓宽，水流平缓，水深足够容纳巨大的楼船。漕船、官船、商船、客舟，各式各样的船只往来如织，帆影蔽日，却井然有序，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沿途所见的码头、城镇，无不人烟稠密，市集兴旺。
更让她注意的是，运河中不仅能见到大唐各地的船只，还能看到许多形制各异的外邦船只。有来自中亚的驼队转换的平底船，有印度洋来的色彩鲜艳的多桅帆船，甚至偶尔还能见到皮肤黝黑、卷发厚唇，据说是来自极西之地的商人。
这些异域船只，无一例外，在遇到悬挂大唐龙旗或明显是官府的船只时，都会主动减速避让，态度恭谨。
“瞅瞅，又是番邦的人，”倾国指着不远处一艘正在靠岸的三桅帆船，“这几年，俺在大定府见的番鬼，比前半辈子见的都多。”
倾城扒着船舷，努力张望：“他们船上装的啥？闻着怪香的。”
一旁有老舵工闻言笑道：
“这两位……娘子是打北边回来的吧？如今啊，这运河连着海呢。广州、泉州、明州、还有琉球大港，天天都有番邦的大船来。拉的啥都有，香料、宝石、稀奇木料，还有会说话的鸟儿呢。他们大老远跑来，花大价钱把咱们的什么瓷器、丝绸、茶叶，还有那新出的‘洪武琉璃’，一船船的往外运。据说在海外最是好卖……”
陆林轩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万帆竞流，沟通内外的景象，亦是一阵恍惚，这么些年，她常常在北方行走，如今再往南来，记忆中的景象竟已是云泥之别。
船只愈向南行，景象愈发繁华。待看到那巍峨雄浑，城郭范围肉眼可见比记忆中扩大了近倍的汴京城墙时，连陆林轩心中也禁不住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
漕船码头更是人烟稠密，声浪喧天。大小船只鳞次栉比，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哗声交织成一片，其规模远胜沿途任何港口，俨然一座浮动在水上的城池。
而客船缓缓靠向指定的泊位，还未完全停稳，陆林轩便已情不自禁的在码头上那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稍远处一块略显清静的空地上。
那里，几个混迹在人群中的人正等候着。不过尤为显眼的是，其中一人手中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漆写着几个大字——“迎‘陆林轩’姑娘”。
举着牌子的，便正是李星云。
十年光阴，在他眼角也刻下了几道细纹，但那笑容里的促狭似乎未曾改变。他身旁的上饶公主，衣着华美，容颜保养得极好，正笑吟吟的朝着每一个停靠的船只张望。
另还有张子凡与一个轻轻挽着他手臂的秀美妇人，想必就是他的妻子韩氏了。
然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站着另一小群人。为首的是两名头戴毡冠的官员，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同样紧盯着靠岸的客船，显然也是在迎接重要人物。
看着这些人不时与张子凡恭敬客气的言语一二，陆林轩心中了然，这定然是来迎接倾国倾城两位“姑奶奶”的了。
待船只彻底停稳，她便朝着李星云等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师哥！嫂子！张子凡！”
码头上的人也看到了她，李星云立刻将牌子举得更高，亦是抬手用力挥动，大声回应：“师妹！这边！”
上饶公主也高兴的踮起脚尖，朝陆林轩招手，眉眼弯弯。张子凡亦是微笑着颔首致意，他身旁的韩氏也循着目光望来，露出温和好奇的神色。
倾国倾城在她身后，也看到了下面迎接陆林轩的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张子凡时，两人明显激动起来，互相拉扯着袖子，小声嘀咕着“真是张郎！”“哎呀他旁边那个就是他婆娘？”
不过二女终究碍于场合，只是老老实实的眼巴巴望着，跟着陆林轩亦步亦趋的下了船。
待三人下了船，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李星云放下木牌，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陆林轩，调侃道：“可算舍得回来了！野丫头，再不回来，师父他老人家可都要忘了还有你这么个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