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下意识道:“你轻薄我!”
剑修轻飘飘看他一眼,居然没反驳,站在他身后,俯身迫使他也微微弯下腰,手心扣着唐锦的手背,胸膛起伏时隐隐能碰到他的后心,姿势好似从背后圈住,偏低的体温却让唐锦倏地心跳加速。
覆着他的那只手沉在光里,边缘透出点润泽的光,好像控制住了自己的命门一般,令人心神不定,看多便渐渐心生恍惚。
他喉头滚动了下,心想自己怎么又在干正事的时候想歪了。
尔后又想起,自己其实是想学的。
多少也是个大人,异世界也算是出门在外,要点脸皮。最初搬到太忘峰的那几天,他看着沈侑雪一手好字,想要学一学,却只是听对方轻声道,志向未定,游移不定,日后再说也不迟。
手被带着随意写字,只是这一回写的不是那些胡说八道,唐锦看着笔下那些言辞简洁却言语锦绣的问候,一时之间看得有些佩服。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写的字似乎跟剑修平日的字游戏而不同。气如奔马势若秋鹰,字里行间又很从容,似乎看多了便生出距离感。
唐锦犹豫:“这一看就知道是你帮我写的。”
剑修说话的气息在他耳后,漫不经心,音调有些低,“不好么?”
倒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唐锦叹了口气,“你写得确实比我好。”
他虽然对这没什么造诣,可好看不好看还能分辨,这一下,刚才满脑子紫薇峰大师兄的气急败坏说教的模样也散去了,徒留废柴的寂寞。
剑修好脾气地跟他说,“往后我教你。”
“你不是说心神不正练不好字么。”
写好的信封好签,折成小纸鹤飞出窗口。
剑修又捧起看了一半的剑谱,听了他说话,转头,慢慢地,轻描淡写地从下往上撩了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
小纸鹤摇摇晃晃地飞远了。
唐锦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折出纸鹤,短暂地低落了一下。对于剑修的话听听也就算了,他现在每天过得逍遥自在,倒也不急着把字练好,只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你看我们出来这么久,都没遇到什么值得写的事。”
通常来说主角一下山,什么仇家啊灵兽啊天降啊竹马啊什么的就该来了,多少也会发生点轰轰烈烈不写个两百章剧情停不下来的事,可他确实就是在老老实实地修炼,修炼完了就扯着剑修出门玩,这段日子下来,从街头到街尾的街坊铺子,他能一路打招呼不带歇的。
怎么说呢……
唐锦陷入沉思。
这不就是,背景板的生活吗。
沈侑雪随口问:“你想写什么事?”
唐锦思考片刻,很认真地问:“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其实是什么魔尊之子……将来跟你来一段爱恨情仇。”
沈侑雪:“……”
他语气古井无波,“魔尊没有孩子。”
唐锦又想了想,“那我会不会突然来了个机缘,觉醒了半魔之体,半妖之体?”
“……”剑修沉默半晌,纠正他,“你是人。”
“那我会不会因为想跟你搞师徒恋被逐出师门,自生自灭。”这个唐锦倒是真有点担心,他甚至有了危机感,“按照我这种情况,想要独自生存可能有点难。”
剑修告诉他,“掌门不会管。”
与其说师弟是不会管,倒不如说是根本不想管。对方巴不得赶紧把徒弟培养起来然后卸任掌门找个清净地方心无旁骛地练剑,就好像当年他和师弟真刀真枪地打了一场,输的人留下来当了掌门,而他半夜拎着师弟准备开溜的包袱直接走人。
唐锦稍微安心一些,也就静了片刻,新的想法再度出现,“那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我威胁到了天下苍生,然后你不得不……”
剑修问:“你知道归元境有多大?”
唐锦摇头。
剑修又问:“那你知道上洲地广几许?”
唐锦仍旧摇头。
剑修耐心解释:“按照你目前的修为,一路杀去,杀上七八百年,大概还杀不出归元境。”
唐锦:“……”
唐锦蔫了。
这剑修,他真的……很没有聊天的天赋!
“……总感觉,你真的就是那种,打个炮之后就会错过真爱的孤寡剑修……”
沈侑雪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些生死之事感兴趣,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譬如,心动与否,又为何非要在感情里扯上许多人,好似若不轰轰烈烈闹上一场,便不知道自己的真心。
唐锦看着他那万年沉静的冷淡表情,问,“那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喜欢这个人?”
没有承载过,没有崩毁过,没有考验过也不曾嫌恶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岂不是……岂不是,连是负担还是力量,是痛苦还是欢愉都分不清了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谁敢说真的能证明真心?
唐锦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所有人不分贫富贵贱生命都终归会有一个限度,这么有限而珍贵的时间,若不曾艰难跋涉,不曾摸爬滚打,不曾凝视远方共同的一盏灯,不去经历那些一旦过去就不会再重来的羁绊,那又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剑修道,“我不会。”
“你好自信,能不能把这自信分我一半。”唐锦瞥他,“就凭你资深单身狗的经验?小心以后刻骨铭心,被人骗得心碎欲绝。”
剑修放下剑谱,语气温和。
“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唐锦一怔,痛心疾首:“你好灰心丧气,这就是千年孤寡的后遗症吗。你要……”他想了一会,“你要振作起来!”
沈侑雪摇了摇头,把唐锦弄乱的桌案整理好,光影里他注视着笔墨的目光似是在回忆,没多少温度,那是一种不感兴趣的,有些幽深的目光。
他神色淡淡,“刻骨铭心之事太多,我不想再经历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理好了桌案,他向沉思的唐锦伸手,打断了那些后面乱七八糟的奇思妙想,将干净的笔递了过来。
在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