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多想,早前宣召的钦天监臣子与文笔极好的文臣都已经飞奔来到,等在殿外。
段寰宇便宣他们进来,耳提面命。
……
午时,午门以外。
今天是畲宗岩与绑匪等人被抄斩的日子!
畲语嫝与侍女问叶忍着不适与血腥,带着银子,前来观刑。
这些银子当然不是给行刑的人,也当然不是用来买断头饭的,而是来赎走昔日畲府的奴仆们。
畲语嫝深居简出,认识的奴仆不多,但娘亲余下的、伺候过她的侍女,总要赎出来。
还有把劫匪画像画下、去官府报了案、回来却被她爹严打的小侍女青青,她也是必定要赎出来的!
准备好银子,怀着覆杂的心思,畲语嫝与问叶挽着手臂,蒙着面挤在刑场之前。她亲爹已经是一脸灰败的模样,四处张望着,却根本认不出蒙着面的她。
行刑了,她亲爹与其他死囚一起被砍头,人头落地,血液喷溅,畲语嫝与问叶捂着脸,却眼都不眨地看着。场面明明很血腥,可想起餵了狗的侍女,想起自己的遭遇,她们心情覆杂,甚至很想多看几遍。
她爹这就死了……泉下还有她娘报覆……苍天有眼,圣上英明!
畲语嫝手帕抹着泪,与问叶紧紧挽在一起,但没有过多地沈在劫后余生、大仇得报、被亲人背叛的情绪之中,就得瞪大双眼,要在一众奴仆中把青青找出、赎出来。
可畲语嫝一出现,畲府裏不少奴仆都认得她,见到她衣着价值不菲,不见褴褛,连问叶都有从未见过的、极其好看的靑蓝“玉”钗戴在头上,她们纷纷哭喊着说:“大小姐!救救我们!”
裏面还有她爹的奴籍妾侍!
奴籍妾侍早就被灌了避子汤,也不想被老伯买走以色侍人了,全都哭着求畲语嫝赎走她们。
把畲语嫝弄得一阵无奈……
不过,在她来赎人之前,秦怀安交代过,可以多为厂裏赎些奴仆,记在厂的名下。
厂要发展,有许多工作岗位都缺人。畲语嫝带着秦怀安给的赎人银子来买人,倒也能买不少。
因着这些人都是属于厂裏的,畲语嫝不似从前般和善,反而板着脸:
“不是我能赎走你们的,是秦老板的煤炭厂、农机厂、织布厂……等等地方要人,你们听话工作,吃好住好,孩子能识字学技术;要是不听话,别怪我无情把你们全赶出去。”
卖身契都被捏着,又刚被抄家、被官府卖走,他们自然十分听话。
等去到厂裏,规矩森严,但能吃好住好,正常人都会选!
畲语嫝与青青没怎么叙旧,只含泪看了几眼,就带着大家到厂裏去,学了秦怀安的风格,风风火火地为厂裏培训人才,介绍厂的意义,介绍工作的意义等等,又从培训规矩开始!
做完这些,已是傍晚,畲语嫝与厂裏负责食宿的楚大头和徐招娣一起,登记名字、安排住宿、安排吃饭。
而畲语嫝和问叶、青青等还没吃,就马不停蹄地在厂裏找了个院子,给没有生还的侍女上香、烧纸钱,告诉她主谋和劫匪已经伏诛,让她安心上路……
畲语嫝这边领着畲府奴仆风风火火地开展新生活,她的大哥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畲府被抄家,却祸不及家人,不用全家抄斩。只是所有直系亲属都成了平民,所有庶子三代不得为官。
按律法规定,畲宗岩没有嫡子,抄家后的空壳畲府便由庶长子继承,当然不会给很多安家银两,官府只发给他这些:畲宗岩当官之前就拥有的十四两、以及被畲宗岩收入房中的继室、四十多名侍妾,以及他自己的二十多名侍妾,还有一大堆幼子幼女。
而畲语嫝娘亲的嫁妆,则全由畲语嫝继承。不过很可惜,畲宗岩把元配的嫁妆花去了大部分,并没有找回多少。
可至少,畲语嫝没有被迫塞累赘。
而畲宗岩的庶长子就很痛苦了。
他爹当通判时,他是长子,以继承人身份自居,跟他爹有样学样,只会吃油水回扣,花天酒地。没了他爹的身份,他又去哪裏找银子来养这么多侍妾!
他爹的和他自己的,加起来就有七十多个啊!
奴籍的侍妾由官府发卖,留给他的,是非奴籍的侍妾、他爹的继室,都没法发卖。光是侍妾就这么多张嘴,还有闹着分家的弟弟妹妹们,他们又要拿银子去赎他们的奴籍娘亲……
让畲宗岩的庶长子十分发愁!
干脆打发弟弟妹妹去找买了他们娘亲的畲语嫝去。
而那七十多张嘴……
畲宗岩庶长子掩面痛哭,忍痛写休书,把他最钟爱的侍妾与不爱的养不起的侍妾都送到畲语嫝那边的厂去,然后低声下气地问她:“可以给我一份营生吗?我也识字,能干活!”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不得不认畲语嫝是自己妹妹,又对畲语嫝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不嫌弃你不清白了也没家了,他愿意纳你为妾,聘礼有足足两百两,你一百我一百——”
“滚!!”畲语嫝话音一落,后头呼啦啦一堆畲府奴仆提着扫帚,把畲宗岩的庶长子给赶了出去。
如果是从前刚被救回来时,她或许会因为自我轻贱,为了帮助哥哥走出困境而自愿卖给他的朋友。
可现在——
畲语嫝转身看向跟着她谋生的畲府老奴们,看着这片都在秦怀安名下的琉璃厂、煤炭厂、蒸汽发动机厂、水车等农机厂、水泥厂、小童们的识字书院与算术或格物的技术学堂、演武格斗场……
月落西山,夜幕却闪亮着点点的星辰,她的路从来没有如此的宽阔过,不必困在后宅,不必等男人养,不必每日百无聊赖等着嫁人,大夏国未来的变化还有她的一分力,苏春生给秦老板写的传记中,也记着她的名字。
畲语嫝开怀一笑,与畲府老奴们一起关门,回去吃饭。
月色照人,秦怀安也回宫,找爹咪段美人吃饭。
不知为何,今夜的段美人格外的美。他把今早的桃花粉换成紫藤花衣袍,浸透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清新花香。
今夜的段美人,也格外的缠人,让她喊爹爹,段美人则十分激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主动热情得好像活不到明天似的,还第一次哭了。
秦怀安明明觉得自己很温柔!很小心!怎么把人弄哭了呢!
好不容易安抚好孕夫,用精神力的安抚才让他平静一些,
“怎么了?”秦怀安拂过他额上打湿的发,问道:“喊爹咪让你这么激动吗。”
她还以为,以后激动的是她自己!
咳咳咳!
段寰宇充满倦意的道:“嗯。”
喊爹咪,不比喊什么段狗,段老狗的好多了?
就是有点受不了,秦怀安一边亲亲热热地喊他爹咪,一边……
段寰宇把脑袋埋在枕头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所有的软弱,都没关系了。
他不知何时就会暴毙,能快活一天,就是一天。
但是身体不允许他过分快乐,段寰宇嘆了一口气,拿一旁的酸梅干当零嘴吃了,又告诉秦怀安:
“对了,嘉懿郡主给你送了信。”
嘉懿郡主已经随陈探花去了洛州,她与秦怀安时常有通信,当时秦怀安给的是段府的地址,现在信都被转交到宫裏。
见是戚向南的信,想起秦怀安那十分欣赏她的模样,段寰宇便不太放心地瞧她两眼:
“嘉懿郡主都给你写了什么?”
不对,他不能这么问!
段寰宇重新组织语言:“来,考较一下你学到多少字,你念给我听听,我看看对不对。”
或许是习惯,段寰宇在秦怀安面前,都没有自称朕。
秦怀安在宫裏与他相处,也仿佛在段府时一般的自在。
此时,听了段寰宇的要求,秦怀安瞟了他一眼,打开了信,挑眉问:“你很想听,是余情未了?”
段寰宇哽住。
他连忙道:“哪裏!”
然后十分委屈:“这个月二十就是封后大典,而她已嫁作他人妇。我的心意如何,还不够清楚吗?”
他就瘫在那儿,灯色之下,别开英挺冷峻却羞耻的眉眼,轻轻道:
“再喊十声爹咪才能好。”
虽然不太懂与南疆方言妈咪对应的爹咪是什么意思,但,大概是很亲切的意思。
怎么都比段老狗好,秦怀安娇`软的嗓音千转百回,段寰宇很喜欢听。
秦怀安没好气地瞧他一眼,颇有兴致地喊:“爹咪~!”
呃,不知道生子以后,段美人还喜不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咳咳咳咳,呜呜呜呜,她也有点馋!!
对不起亲爱的女儿,她可能会跟着女儿蹭一些东西喝。
秦怀安拍了拍自己的热热的脸,没有多喊另外的九声,只是打开戚向南给她的信,在灯下读者。
戚向南字迹秀美,字意浅显,又在信裏画图,十分照顾她的文盲程度!
秦怀安经过多日的学习,也能看懂,上面写着,她十分感谢秦怀安给的驱人药粉,官道上有不长眼的劫匪要劫财劫色,她夫君与侍卫们双拳难敌四手,幸好有药粉,才救了所有人!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她!她一定好好支持和报答。
又写了一些水泥在洛州的推广应用情况,等等。
秦怀安看罢,准备又做些药粉送去,免得药粉剂量不够。
此时,段寰宇也没闲着。
他也有戚如歌给送来的家书!
戚如歌是他的表兄,除了上题奏本,还时不时给他写家书,分享一些家常和快乐的事情。
段寰宇打开一看。
上面也有写,非常感激秦老板的药粉救了他的妹妹,他上午下了朝就登门拜谢,也想求购药粉,但是根本没见到秦老板!据说秦老板下午才出现,上午不知道在何处!十分神秘!
然后,戚如歌对不中用的妹夫横加指责,说白对练了,探花文弱妹夫竟然保护不了他妹妹,真是相当的不中用!
又奇怪,怎么连戚家军战场下来当侍卫的一整队训练有素的人马,竟然都不敌匪徒,要靠他妹妹的药粉才渡过难关。
戚如歌恳求圣上派出兵马,让他前去剿匪,报仇雪恨!
另外,他的妹妹,也已经被诊出滑脉,是喜脉,有了身孕,据说肚子没多大,却出现了孕吐了!
他的娘子送了不少亲自腌制的酸梅干过去。
戚如歌还开玩笑一般的说,请求陛下及早准备一些玩具,庆祝表侄子表侄女的出生,他想替妹妹肚子裏的侄子侄女向陛下提前讨赏!
段寰宇看得直摇头,这戚如歌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但是,等等。
段寰宇看了眼放在手边的一小碟酸梅干,陷入了沈思。
怎么,怀孕的戚向南,情况竟和他的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註1:引用自《夜奔》明,李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