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谈论方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面面相觑走开了。
太过邪门的事儿也太过晦气,还是小心点不要沾染的好。
楼里真的有人。
“嘶拉”。
朔风扯掉残损的黑纱,又踢开倒下的一页木板。他皱皱眉,窗子照进日光,破败的楼阁立马亮堂起来。
两指在柜上一扫,薄薄的一层细灰。可以看出来听潮楼毁得急,大约早在半月之前就人去楼空了。
少年懒洋洋地伸伸腰,回身道,“听潮楼,这是琼州观潮最好的地方。”
但此时的江面很平静,并没有浪潮翻涌。
“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朔风有些泄气。
舟月从窗子里探出身子,支脸一笑,“没关系,以后可以来看。”
她的笑容温暖又明亮,朔风摩挲指腹那颗小小的红痣,也轻快的笑了笑。
少年人本来就生得秀逸不凡,这春风般灿烂的笑意让舟月也忍不住晃了神。
在这晃神的一瞬间,被朔风故意挡在窗户后的阿狸找准时机挤了进来。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江面上烟织如云的客船,“那是什么?”
朔风本想应付了事,但是注意到舟月也亮晶晶的眼睛,还是解释道,“是客船。”
南北大运河经琼州,南接玉都,北连宁州,因而船运十分兴盛。
他思量片刻,“月月,你说那枚勾玉已经在北边现世,我们坐船,也可以去。”
坐凡间的船啊,好像很有趣。
舟月和阿狸对视一眼,两个女孩子手拉手笑了,点头都说“好”。
一行人坐船去北地的事就这么确定下来。
涌泉镇的码头上,许多人也都在准备坐船。
这年头,陆运不比水运。光天化日,有人就敢在官道上劫杀,虽然江上也有水匪,但到底比陆上安稳一些。
大腹便便的客商,锦衣华服的千金小姐,跟着簇拥的仆妇,都在等上这一艘船舫。
这船舫修得高大又富丽,长一百余尺,高四十五尺,共有三层,客房百十余间。船两侧吃水处,还修了时下少见的木叶轮,看上去十分气派。
朔风说,这是南北大运河上最闻名的客船“玲珑舫”。
陆陆续续地有人上船,可舟月总觉得身后又一道视线默默盯住他们。
这视线如影随形,却并没有敌意。
舟月用灵力略微查探,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戴了斗笠、正在栓马的中年男人。他露出的下巴有很多疤痕,整张脸看上去十分恐怖,所以没有过路人敢待在他身边。
奇怪的男人默默盯住朔风。
朔风终于冷冷地看过去。
他认出来是故人,罗刹门的六子。
少年背手,慢悠悠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朔风手指微屈,时刻准备使出杀招。
身边摩肩擦踵,人影重重,六子的斗笠遮住他的面容。
他低下头,声音也很嘶哑,“看你,原来你还活着。”
朔风问,“怎么,要来杀我?”
“不是,听潮楼是我毁的,罗刹门也是我解散的。”
“哦。”
又是长长的沉默。
那少年转身欲走。
六子酝酿许久,觉得再依罗刹门的规矩唤“小九”好像不太合适,于是道,“阿朔……”
剩下一句“保重”还没说出来,朔风手中的软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腹部。但剑刃反背,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朔风一字一句道,“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喊的。”
六子又低下头,想到待在朔风身边的那个少女,出神地想也许这个名字她可以喊。
但少年依旧锋利地审视他,剔透的眸里黑云翻涌,“你要跟着我们?”
“不是。”六子失笑,顿了顿道,“我只知道我的来处,现在,要去寻我的归处。”
他的妻儿,他的那个阿朔也许就葬在北地。
他去找他们的坟,然后一起葬在那里,这就是他的归乡了。
腹部的利刃离了一寸,六子翻身上马。
“吁”一声,骏马长嘶。
马背上朝朔风扔来一个红泥封的酒坛,男人朗声道,“知道你爱喝,上好的酒,送你了。”
尘灰飞扬,人和马都远去了。
朔风提起酒坛,收好软剑,足尖一点,便轻跃到船舫甲板上。
周围人的抽气声和喝彩声微微响起。
只是一瞬,舟月看见自己的幕篱皂纱被一只骨节漂亮的手掀开,又很快合拢。
少年的脸探了进来,他身量高,束发的玉冠把幕篱边缘顶得向上翻。
朔风脸上是轻松的笑容,笑意晶莹明亮,“和旧人说了些话。”
一方雪白皂纱拢住少年少女,逼仄的空间里空气稀薄。
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绯红。
皂纱外隐隐可以看到翕动的人影,人们好像在议论。
“咳。”
听到阿狸的轻咳,舟月急匆匆想把皂纱掀开,好缓解心口隐隐的憋闷。
他们俩这个样子,好像惹了不少外人窥探。
但朔风已经从容地又退出皂纱,甚至还替舟月重新戴好幕篱。
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众人打量探究的窥探。
他在想,这样就不会惹得旁人觊觎了。
心跳加速一拍,舟月的声音细弱蚊蝇,“今天,那枚勾玉的位置更加明显了。我能感觉到它附近有人唱了一句词——”
“护我居衍山。”
居衍山?
只有北狄人才会说居衍山。
那就是在瀚州了。瀚州往南,继而隔瀚海,南梁和北狄对峙之处就是朔北城。
以朔北城为关口,其后的城池统称是北地。
朔风平复好心绪,意气风发道,“那我们就去北地,寻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