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怎么死
天光微熹泛起青白,东方一角碧空染开薄薄烟霞。都督府后院内，一级一级石阶绵延，苔色如绒舒展。
松响清风,雀鸟闻声起，从陡峭矮阶扑簌惊飞,一跃而上。
舟月推开院门,就发现陆清川站在门前。
他依旧一身华贵的紫袍,胸`前绣着祥云团纹,腰间佩一把七尺刀。
陆清川眉眼低垂,他淡淡说,“陛下召见你们。”
这只是通知。
陆清川的语气和他的面容一样平静，“不要说不能说的，也不要做不能做的。”
这一句是强调，因为陆清川看见了正在从院里走出来的少年。
两人目光相触，都泛着冷意。
不是面圣，而是见那个人。
舟月皱眉，她向西望，用灵力探视。
但他还是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凌小公子啊。”
近在身前的明黄衣袖一甩，皇帝捂住脸，似是满面泪水，他大哭道，“是朕对不住凌家啊。”
他两鬓的白发重新生了出来，眼角皱纹深深，更加显得脊背佝偻，老态龙钟。
“让他——让他们都进来。”
皇帝愤怒地向玉阶下掷出铜镜，镜面在金砖上“哐当”碎裂。
殿外，一个小内侍颤巍巍地通禀，“陛下，陆大人来了……”
舟月垂眸，并未行礼，“寂华。”
在踏入宫门的一刹那，舟月假寐的双眼立刻睁开。
但那里，并没有磅礴浓郁的龙气。
太极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嘈杂慌乱了。
陆清川注意到舟月的目光，说道，“太极殿向西，是摘星台。”
皇帝正手执铜镜，仔细端详镜里自己的面容，他脸色铁青。
“朕还记得，朕小的时候，凌老将军还教朕学武骑马，你父亲也常常进宫做朕的玩伴。”皇帝仰起脸，眼角仿佛有点点晶莹，可他的衣袖上却没有丝毫水渍。
“……这位是？”皇帝又瞧见舟月身后的少年，语气一顿。
大殿殿门缓缓推开，珍珠垂帘后远远隔着坐榻，皇帝穿着明黄衣袍，头戴天子九旒冠冕。
皇帝笑呵呵道，他双手拂开珍珠垂帘，看到眼前貌若天仙的少女，抽了一口气，眼里满满惊艳之色。
皇帝从暴躁中慢慢平静下来，他挥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两位仙人，不知如何称呼？”皇帝斟酌片刻，他抬手，陆清川默默在侍立一侧。
远处最宏伟的殿宇想必就是皇帝居住的太极殿。
皇帝在咆哮，他慌慌张张地用衣袖扫掉玉案上的奏折，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悄悄抬头，窥见寒风吹开重重金黄帷幕的缝隙。
“原来是寂华仙子。”
舟月知道朔风在想什么,她轻轻道一声“好”。
马车沿着积玉大道摇摇晃晃，入宫城正阳门。
“国师，国师怎么还没到？快把他给朕带过来！”
沉默许久的陆清川终于说道，“这不是陛下的错。”
这个少年的面容和记忆里那个俊逸桀骜的人一模一样，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破损的镜片里映出宫人们瑟瑟发抖的身形。
舟月微微颦眉，皇帝这副作派，和素琼园戏台子上的伶人没什么区别。
皇帝面色微变，眸中有浅浅的厌恶一闪而过。
语气夸张。
整座皇宫果然被笼罩在一座结界中，而受其限制，斑驳的紫气汇向一座湖畔高台。
烧着的地龙蒸出一片暖意，而宫人却在凝重的氛围中哗啦哗啦跪了满地。微凉的金砖上，辉映通明的烛火。烛火飘飘摇摇，摇出一丛丛俯身的人影。
朔风从未把那个人当做坐拥天下的皇帝。
朔风轻笑一声，“陛下应该认得我。”
“都怪那个刘禧！”皇帝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他，朕怎么会——怎么会冤屈了忠良？来人，来人，朕要写罪己诏。这都是朕的错，朕要让天下都知道凌家的忠心。”
她掀开车帘,车轮正轧过宫道,破晓时的一线曦光浮在太白玉砖上,流动着霜花一般转瞬即逝的梦幻裂纹。脊兽张牙舞爪地迎着旭日,而朝阳从宫檐转角升起的时候，密密的裂纹就如此消失在融融暖色里。
朔风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窄袖劲装,他瞥了一眼陆清川,然后对舟月轻快道,“月月，今天我们去见那个人。”
两人跟在陆清川身后，上了一辆马车。
皇帝顺势停住话语，衣袖后的余光悄悄打量朔风的神色。
这个少年怎么一直不言不语，他难道不知道这就够了吗？他难道不知道天子这般已经算是低声下气了吗？
果然还是和他父亲一样不识好歹啊，皇帝在心中暗暗想。
舟月眉头轻皱，她挡到朔风面前，问道，“陛下召我们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帝心头一跳，先假意说道，“朕知道，朔北城之战有你们的功劳。”他又叹了口气，苦笑，“朕愿意封赏你们，举大梁之力为两位仙人设下生祠，命百姓们供奉香火。这也是朕对凌家、对凌小公子的补偿。”
这诚意已经足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