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月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在几百年前的仙界莲华山,一个青年在她刚炼制好的寂华剑上认真镌刻符文,他说,“舟月,这是我亲自刻的往生咒。这样你以后用剑杀人,也是在用剑救人了。”
于是朔风看见眼前的少女露出了鲜少动容的神色,她怀着无限怅惘道,“是仙界的一位佛子教我的,寂华剑上的咒文也是他刻的。”舟月弯弯眼角,“佛子说,往生咒可以让怨魂们洗去冤孽,在地府阴司等待轮回时少受折磨。”
仙界的佛子?第一次听她提起仙界的人。
少年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假意去取窗下的木条,夜雨扑在脸上时好让自己更清醒几分,似乎不经意提起这个名字,“佛子?你们关系很好吗?”
舟月笑着点点头,“他是我的挚友。”
少年的面具微微出现裂痕。
挚友?呵,都可以称上挚友了。她都还没说过他们是挚友呢。她把他当做什么呢?噢,她说过要收他做徒弟,但他当然拒绝了。
朔风背过身,匆匆向门外走,脚步稍稍错乱,连寂华剑都忘了拿。他的语气有些闷,“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雨滴一点一滴拍在窗棂上,月光也很浅淡。舟月捡起地上的烛台,指尖灵力微动,“噗”地一声灯花绽放,室内重新温暖明亮起来。
她看着摇晃的焰苗,觉得少年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不解道,“外面还黑着天,又下了雨,他跑出去做什么呢?”
淋着春雨的朔风确实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少年只出了院门,靠着巷角的砖墙。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心里的悸动和慌张也一同被扑灭。
朔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的脊背绷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夜雨里走近的男人,右手软剑蓄势待发。
中年男人穿黑衣,戴着青铜鬼面,像是从阴间来的修罗阎王。
他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开口时声音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小九,你是不是要去琼州?”
来人是罗刹门的六子。
原来是故人啊。之前在澜州城外没遇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朔风挑挑眉,白色的剑尖在雨水里打了个旋,水泊激起雪白的剑光。电光火石间,少年踩着青石板,飞身到巷尾的瓦檐上,手中软剑直指男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招招狠绝,试图一击毙命。
六子的身手很好,同样不落下风。他立刻从腰侧拔出双刀,转瞬和少年纠缠在一起。
虽然在打斗,但他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小九,去了琼州,便不能回头了。”
说罢,男人竟然收了手。
朔风有一瞬的讶异,但他也收了招式,靠在墙上嘲讽道,“六爷,怎么,劝我回头?”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六爷”,男人把刀塞回刀鞘,刀刃处发出“铮”的一声。他抚摸着裹布的刀柄,沉声道,“紫衣卫要来了,走不走看你。”
脚步窸窣,男人的背影再次隐没在夜雨里,似乎从未来过。
看来只是通知一声,这是别人的意思,还是六子自己的意思呢?
朔风低头思索着,耳尖微动。这里的小院并不在小春城中心,风中,隐约传来有规律的马蹄声。
少年沿着墙壁潜行,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屋檐上。因初入练气期,五觉格外通达,即使在朦胧的夜雨里,朔风也能清晰地看见,小春城窄窄的街道上,一列紫衣卫们骑着黑色骏马,挨家挨户地停下搜查。
数百里之外的玉都,同样有许多紫衣卫们在进出一座宅邸。
这些紫衣卫们的衣袍明显更为精致,也更为华贵,他们是有官职在身的百户、千户。而宅邸几乎占据了玉都主街积玉大道的一半,这曾是前朝王爷的私宅,但现在已被御赐给紫衣卫都督。
虽然在深夜,但这座都督府依然点了很多盏灯笼,亮堂堂的,如同白昼。仆妇和小厮们紧张地在夜色里穿梭,一道道长廊,接着一座座横厅。到了最里间的院子,所有人都候在外面。
前任都督陆泽为了救驾,一身寒病,深受圣眷在家休养。亲子陆清川继任都督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得皇帝宠幸。
夜里,都督刚处理完公务回府,便来看望缠绵病榻的老爷,父慈子孝的场景许久都未有了。下人们都在心中感叹,都很默契地没有进屋打扰。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夏意增生,但卧房里还是烧着足足的地龙。
卧房里,一个青年大刀阔斧地坐在老人的床榻边,他正在用精致的宝石小刀削苹果。他削得很认真,眼睫动也不动,果皮一圈圈如雪花般完整落下。
青年是继任的紫衣卫都督陆清川,也是陆泽唯一的儿子。
削好的苹果并不是给重病的老人吃的。
陆清川咬上一口清脆的果肉,慢慢咀嚼味道,露出雪亮的牙齿。
老人重重的咳嗽声响起。
青年的表情很是担忧,他挑开床榻上的青色罗帐,从地上拿起痰盂,服侍着老人拥被坐起。
陆泽靠在软枕上,盯着许久未归家的儿子,朝痰盂里吐出一口含着血丝的痰水。
烧着的地龙已蒸出一片融融暖意,微凉的金砖上倒映出摇曳的烛火,和紫衣青年挺拔的身影。
陆清川生得很英俊,可眉眼总是阴郁锋利的。他的瞳孔幽深,此时安安静静地望着老人。
他的语气茫然又疑惑,说道,“父亲,您怎么还没咽气呢?”
陆泽仰望着和自己面容相似的儿子,也没有因为这大逆不道的话而生气,反而含着笑意解释,“我在等一个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一个故人的孩子。
老人病的很重,已经鲜少有清醒的时候了。他的眼睛昏花,但还是精确地找到了刀架。
他望着刀架上破旧的长刀,这是御赐之物,他也用这把刀杀死过许多人。
他注视长刀,提着一口气,不肯抱着残躯死去,陆泽慢慢道,“等他,来杀我。”
用这把杀死那个孩子无数亲人的刀,让那个孩子,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