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蝶无风自蹁跹
次日下午场,有一出《盗仙草》。离开戏有半个小时的当儿,郭经理才发现扮白素贞的赛燕没有到。一问张老爷子,才知道从早上起,就没看见她。郭经理这一急非同小可,一边抹着汗,一边上楼,两手直搓地对羽飞一说,把羽飞也急坏了,先让点莺把装扮上,出了万华园后门,就往臺阶下走,打算回大下处看看,这时候,正好一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车子一停,先下来一个妖治的妇人,正是副总司令太太,她两手伸在车裏,似在拉人,不一会儿,就见赛燕慢慢地由车裏出来了,却是一脸不在乎的神气,副总司令太太笑着说:“小白老板,我把您的白素贞还回来了。”
羽飞不理她,看着赛燕道:“你又上哪儿了?”
“又上哪儿了?”赛燕哼了一声,“你管不着!”一扬头,从羽飞身边闪了过去,就闻见一股极浓的酒味,混杂在香水裏,刺得人头晕。羽飞压着怒气,说道:“散了戏,你别走!我有话问你!”
赛燕不敢说不去,用力地将手绢一甩,目不斜视地就进了后臺,副总司令太太说:“你这个师妹呀,真是当少奶奶的胚子!哪能让她成天舞刀弄剑的,委屈死了!”
这番话,大可以肯定她已经对赛燕说过了,而且说的时候,还要多出几倍的水分来,羽飞往万华园的后门走,还能听见副总司令太太的笑声,在“咯咯”地响着,仿佛刚看完章学鹦的《十八扯》。
茗冷自从总统府的那日之后,连着下了几次柬子,却不见羽飞回应。而总统夫人因为办了一次小沙龙,很想请白玉珀师徒赴会,茗冷为也为母亲这番意思,亲自去三辉拜访白玉珀。白玉珀已经有了一个约定的应酬,不能不去,便向茗冷说,一定吩咐羽飞赴会。茗冷这才放了心,回到家裏和母亲一说,总统夫人十分高兴。可是茗冷在私下裏总觉得不对,回想那天的事,好象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莫非缘由就在自己最后的那番话上?似乎也不大可能。这么疑惑着,就到了沙龙的日子。
这一次邀请的都是平素裏相熟的朋友。书画界名士,就有鉴宝堂的方掌柜。茗冷一直很尊敬他,让进大厅,亲手奉上毛峰茶。客人陆续来了一半,一直都是轻言细语,气氛很安详。
那门口,冷不防就是一阵喧哗,茗冷一看,却是副总司令太太,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了。茗冷对于这位少妇,一向无甚好感,虽是在心裏奇怪她何以不请自到,也不能不迎上前去:“采薇姐,你也来了!”
“我当然要来!”副总司令太太一面往客厅裏走,一面舒着头在找什么,过了一会,才回过头来,“给我一杯咖啡吧,我跑得累死了!”
茗冷和她寒喧了几句,就借故走出大厅,立在月亮地裏等着。这一带的花廊,都很纤巧。茗冷看着看着,忽然记起古人的一句话来:花好不如影好。果真如此,云破月来,娇花弄影,款款而动,真个淡泊之美。
茗冷隐隐地听见大厅裏的挂钟响了,那遥遥的竹林深处,果然就走来一个少年,很简单的一套黑西装,出奇的是,这么简单的装束,这么寻常的白衬衫,穿在他的身上,就眩目得令人心旌动摇。黑白色差太大,但是他仍然显得相当调和,那种不同凡响的气质,似乎无论与他的年龄还是身份,都有些过分的优秀呢!
羽飞见茗冷立在阶下,便微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我还以为怎么回事呢!”茗冷见他毫无异样,觉得自己多心了,也就笑着接了一句。
这客厅裏的客人,都彼此相熟,一边饮酒,一边交谈。后来徐夫人弹了首小夜曲,就把大家的兴致,吸引到钢琴上来了。徐夫人就对羽飞说:“上一次我教了你一支曲子,你还记得吗?弹一弹看?”
羽飞就把那支《孩子,你是我的天使》又弹了一遍。徐夫人又惊讶又满意,把琴谱翻开了,指着刚才那首小夜曲,让羽飞试一试,羽飞本来对钢琴就极有兴趣,看着那琴谱,就来试那首小夜曲。
这样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美少年,坐在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边,从从容容地弹一支小夜曲,背景是豪华的暖色调西式大厅,真是相当地有情调。
不惟是茗冷,客人都註意到了,安静地围坐在沙发裏听琴。这些人当中,却独独站起一个人来,就是副总司令太太,她说:“我看,这倒很象一个好莱坞电影呢!嗯,说起好莱坞电影,我倒想起一支很好听的插曲,叫
。这支歌的谱子,我记得这本琴谱裏就有。”她走到钢琴边,拿起琴谱翻了一阵,指着道:“呶!在这裏。诸位,我为大家献歌一曲助兴,如何?”
客人们都高兴地鼓起掌来。副总司令太太旋转身对着羽飞,斜睨着他道:“请白先生为我伴奏,行吗?”
众目睽睽,羽飞只得点了点头。
副总司令太太便说:“我记得那部电影裏,唱这支歌的样子。我就给大家表演一番,不足之处,请多多包涵。”
说完这些话,她便绕到钢琴的左侧,先将蜡烛臺移到一旁,再搬了旁边的一只矮几,将裙摆一拎,就把那踏着路易十四高跟鞋的脚,踩在那矮几上,随即用手扶着钢琴臺,另一只脚也提了上来,大家正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她已经轻轻地在琴臺上一坐,腰肢一舒,双足一架,右手托着头,姿态曼妙地横卧在琴臺上,面对着羽飞,嫣然一笑:“请!”
羽飞几乎就要拂袖而去,然而终究强忍住了。低下头按动了琴键,再不抬头去看副总司令太太。而副总司令太太就在琴声中婉转而歌,倒也清亮明凈,音色可爱,她的一双盈盈凤目,始终落在羽飞的脸上,同时眉尖轻蹙,似乎真有满腹的痴怨。
一曲既终,掌声迭起。羽飞站起身来,就要告辞,茗冷知道端倪,并不相留,无奈一群客人不肯放,再三挽留,羽飞只得勉强坐了下来。副总司令太太跳跃至留声机旁,选了张唱片,将唱针拉下,满室裏回荡起悠扬的华尔兹。茗冷见这妇人一刻也不消停,便抢先来到羽飞面前,以指尖轻拈裙裾,将身微微一蹲:“请白先生与我共舞一曲。”
羽飞似有片刻的沈吟,但还是接住了茗冷伸出的小手。两人滑入舞池。茗冷纱质的裙摆在旋转的舞步中闪回,似风中新荷,亭亭凈直,香远濯清;亦似捕芳彩蝶,翩翩环绕,摇曳生姿。华尔兹甘美如佳酿,将茗冷略昂的脸儿染上葡萄酒色的明艷,那熠熠神采的眼,凝註在羽飞脸上,就如迎着太阳的娇葵,追随他的身影盛开,风华倾尽,旁若无人。
一曲既终,茗冷的手依然搭在羽飞的肩头,人也依旧半偎在他怀裏,仿佛酣梦未觉。羽飞轻轻向后一退,茗冷这才惊醒,脸儿飞红。
那生了半天闷气的副总司令太太忽然走上前来,冒出一句:“小白老板博识得很,我早想请教呢!”
羽飞没有作声,副司令太太便说:“我相信,世间万物,小白老板无有不知,譬如这把椅子,小白老板就一定知道来历!”
羽飞说:“我又不是学圣,哪能无所不知。太太这一问,我还真不知道。”
“小白老板何必过谦呢!”这一回说话的是方掌柜,“你是肯定知道的!一定要请教请教!请说!请说!”
方掌柜这一怂恿,客人全都“劈劈啪啪”地鼓掌,羽飞只得开口道:“最早的椅子,见于敦煌莫高窟二百八十五窟的西魏壁画。有了椅子,案足相应加高,高桌的形象,在敦煌莫高窟八十五窟的晚唐壁画〈屠房图〉裏最早出现。”
方掌柜见羽飞不往下说,便追问:“后来呢?”
羽飞见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自己看,万般无奈地接下去道:“据尚秉和的〈历代社会风谷事物考〉证,中国有‘桌子’一词,是在宋朝。他说,桌子之名,始见杨亿〈谈苑〉,〈谈苑〉云:成平景德中,主家造檀香倚卓,言卓然而高可倚也。”羽飞说到这裏,又不想往下说了,碍于众人的面子,不能不把话说完:“〈五灯会元〉张九成传,公子推翻桌子。观〈谈苑〉记其名兼释其义,可见宋以前无此物,为主家所新创。故其字〈谈苑〉从‘卓’,〈五灯会元〉作‘桌’。〈五灯会元〉为南宋沙门济川作,用卓既久,遂以意造为桌字。”
一语既终,满座嘆服,副总司令太太似乎也有了光彩似的,说道:“我说嘛,小白老板博识,无所不知。”
羽飞再次立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告辞了。诸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