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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缘未果拈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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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飞眼睛发涩,扭开脸去,几番要说话,都哽住了,屏心静气地调匀了呼吸,才说道:“人活着,总要往将来看,别老是牵着过去不放。世上无可奈何的事也太多,喜不喜欢冬天,谁都一样地过,不如看开一点。再说,没几天,我也要走了,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总是一块儿长大的小师妹,看见你天天都是这样,叫我这做哥哥的,怎么对自己交代……”羽飞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接又接不下去,开头又无从开头,索性不往下讲,只把自己的手,轻轻地由赛燕的脸边抽回来了。

炉上的药罐,“咕咕”地往外窜白汽。羽飞将盖子揭开一点,又俯下身来看炉火。赛燕在他身后,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道:“这裏没有别人,我要对你说一句话……我从小时候起,最高兴看的就是你,你让我最高兴看的,一个是……眼睛,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嘴唇……”

羽飞没有勇气回头,低着头还在看那炉膛裏的火,将药罐的盖子盖上,又揭开。后来他知道这么回避下去绝没有效果,就转过身看着赛燕,“我该走了,等药熬好了,你端上去吧。”

他的这些话,自“我该走了”往后,赛燕一个字也没听见,将两手扶着门框,头倚在手背上,眼睛瞧着地下,声音不大,却很固执地道:“你走不成!”

羽飞看了她一会,终于开口道:“你能拦我一辈子?”

一语出口,赛燕的眼睛便抬起来了,直望着他,又有哀伤,又有懊恨,又有绝望,还有很多覆杂得辨识不出的情绪。她的眼睛离开他,在房间裏搜索了一阵,落在那隔离空间的玻璃墻上,似有所触,蹙着眉心,又看着羽飞道:“你这一走,短日子是见不着了。你总该别太伤我的心。”

羽飞的眼睛,又落在那药炉之上,却找不到什么可以搪塞的话了。赛燕离了门框,往玻璃墻走去,口中徐徐地念出一段词来: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

镜裏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

一声落叶,休问秋深浅;

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

她走到玻璃墻边,站住了,说:“隔着玻璃,似真还假,是假还真,真真假假,不罢也得罢。小师哥,你也别太苦了我。”

羽飞从这裏看过去时,因为这边有个小药炉,热气不断,玻璃上早已是薄雾遮云,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隐在远远近近之中,淡了许多的衣色,不淡的,是映在玻璃上如脂的两片红唇,华艷未减。

羽飞看着那玻璃外面的影子,身后炉火上的蒸气,似山顶的雾岚,纷纷扑向那本已十分隐约的身影,似乎欲将那一点色彩,全都漂白。羽飞低下头,将自己的双唇,触在那海棠花瓣也似的唇形上。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玻璃上的雾霭更重,但依然可以看见,那唇边溢出的一痕笑纹。

离京在即,点莺自万华园回家,就不再去公主坟的房子,总是到三辉后头的那个四合院裏。今晚回大下处的时候,她没有看见羽飞,也不知这么晚了,他又去哪裏。一个人在卧室裏点了灯,将帐子放下半边,把床铺好了。自己闲着无聊,就在羽飞的书桌前坐着,把玩案上的小摆设。有个墨红的丝绒盒子,很小,圆头圆脑的极之可爱,打开来一看,原来是枚印章,白玉质,倒过来看印案,印出五个字来:“峰高无坦途。”

点莺喜欢这五个字刀峰精妙,醮了印泥,在白纸上盖,要仔细鉴赏一下这五个字的书法。第一个印泥醮多了,糊成一团,又盖第二个,也不清楚,盖到第四个,稳稳地用手一按,才又提起来,只见玉纸朱章、鲜妍夺目,字形匀称,笔画流畅,好看得很。点莺正看不够时,听见身后门响,回眸笑道:“回来了?去了哪裏?这么晚。”

“去徐夫人那儿,看看她的病。”羽飞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点莺走上去帮忙,问道:“病得怎么样?好点没有?”

羽飞皱了皱眉,把头一摇。走到沙发边一坐,说:“不大好。刚扶着她喝了药,又有要往外吐的样子,而且,脸色枯得很。”

点莺默然半晌,便笑了,“徐夫人一个人吗?也真是,徐小姐去了巴黎,徐总统又总是忙,那么大的一个家,快成空楼了。咱们要是不走,我真会常去瞧瞧她,也给她做个伴儿。”点莺把手裏的玉章一扬,又说:“这印不简单,肯定是谁送的,给我行不行?”

羽飞有些累,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甩了甩头,弯腰去倒茶。点莺又问了一回,他就启齿一笑:“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你拿去好了。真有意思,一个个地都爱管我要小玩艺。”

“你的小玩艺稀罕嘛。”点莺把玉印收到印盒裏,扬起柳眉,问道:“还有谁管你要过?是不是……”

她突然不往下说,羽飞也怔了一下,自己知道是累了,说漏了嘴,好在点莺不吱声,权且就此为止,是最妥当的。他拿着杯子,坐下去喝茶,将杯子由唇边移开时,发现点莺挨着自己坐着。她见羽飞看自己,就往他的肩上一靠,伸手转着他的衣扣,细声细气地嘆了口气:“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得简直叫人喘不过气。那么多的人,把你交给我了。”

热热的半盏茶,已经飘不出水气,羽飞握着杯子的手,被由杯壁裏渗透出的凉气,侵袭着一阵阵发冷。他放下茶杯,看着书案上的一具青白釉带温碗提壶,那是北宋的古董,壶颈和荷花碗叶上,青丝如玉,颜色尚为新真。他看着这丝丝缕缕的青颜色,又似看到了赛燕无名指上的那枚祖母绿宝戒,在她抚摩他的手,并把他的手按到她的颊旁时,他可以异样清楚地看见那枚祖母绿戒指,还是一动未动地戴在那一天他套上去的位置上。

他掉转目光,去看窗外的夜,说道:“别以为只你一个人,活得喘不过气。好在对得起自己,也就对得起别人了。”轻吐一口气,站起来,“不能再陪你聊了,真困。有热水吗?”

“你歇着,我去弄。”点莺的头离开了沙发靠背,两手比了比,伸个懒腰,又用手遮在鼻子下面,打了个哈欠,瞥了钟面一眼,立刻就往侧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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