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赵大山家是开店的,他妈在步行街那边盘了个店铺卖女装,生意很好,所以还特意租了个门面当仓库。
陈延看见架子鼓就烦、就想砸掉、毁掉的那段时间,赵大山大夏天穿着大裤衩穿过两条街蹬着辆三轮车去了他家,顶着太阳给整套鼓卸掉运回了他家仓库裏。
陈延没管。
也没看。
他只是放任以前赵大山碰一下都怕留指纹弄臟了的鼓面蹭着三轮车边上的漆“哐哐哐”地被架着运走了。
他当时一肚子的烦闷,唯一能从这些折腾死人的坏情绪裏抽出来的一丝理智是:这样蹭音色会受影响。
但是显然,刮蹭永远不及闲置。
乐器太久不被人抚摸打磨,金属蒙灰,染了一层厚重又虚无的尘埃。
陈延用手敲了一下。
“噌————”
余音在整间仓库裏无主似的蹿,像是激光碰到墻又被弹回。
“嘶……”他下意识皱了下眉。
于砾问:“怎么了。”
“它在骂我。”陈延说。
于砾:“……”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于砾表情不太好,在心裏默念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之后看向陈延,就当他刚刚在放屁。
陈延反倒较真了起来,眉梢一挑:“你不信?”
“我看起来很好骗?”于砾反问。
“嗨。”陈延微微瞪大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乐了:“于哥,我原本还以为我说什么你都会信的呢。”
这话他说出来就很没良心,于砾甚至懒得提醒他过去这段时间骗了自己多久。他只是垂眸,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某只狐貍,企图唤起他好歹一点微末可怜的愧疚心。
仓库采光原本是很好的,但估计是怕光照影响布料颜色,左右两扇大窗上都挡了木隔栅。今天天冷,光甚至透不过厚重的云层,更别说穿越千万公裏,投射在这一处角落多少明媚的颜色。
只有陈延笑得明媚。
小狐貍站在他面前,手刚从架子鼓上收回,微微挑眉,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撒娇地望着他。
那一点指望他回忆起来的愧疚简直天方夜谭。
于砾看了他几秒钟,在心裏嘆了口气,移开视线随便找了个装衣服的塑料袋铺在一摞纸皮壳上,席地坐了下来:“那你骂回去。”
他把话题扯回了最开始某人不着调的胡言乱语上,陈延甚至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人说了句什么,眉梢不自觉轻轻挑起,几乎是用气音,极低极低地:“……靠。”
于砾难得能赢上这么一次,坐在纸皮箱子上笑得肚子疼,弯着眼睛看陈延,也没半点要帮忙的意思,反而真的像是想看他跟架子鼓对骂一样。
孩子气极了。
陈延半是无奈半是无语地看他笑了半天,最终消了气,回手在鼓上敲了一下,金属震颤的声音顿时在整间仓库裏回荡,嗡嗡嗡,一圈又一圈。
于砾点评:“好的,文斗改武斗,某人骂不过开始动手了。”
“……”陈延深吸了口气,放下肩包,仿似含着点怨气似的看于砾:“哥,你觉不觉得你有点过分?”
于砾抬眉,没有再逗他。
这就跟养猫似的,你可以时不时地拿根逗猫棒玩它钓它,但不能得寸进尺,不然逗出脾气了不好哄。
狐貍比猫脾气还要大,野性难驯,养的再熟也要担心小崽子一个不开心跑走了。
一根弦绷得紧了就该松一松。
于砾坐在地上,纸皮箱子垫了再多层视线也是矮的,他只能微微仰着头看陈延,看他一块一块地将架子鼓拼接摆弄,调音试色,眼角一贯挂着的那抹戏谑的玩世不恭褪了下去,在暗无天日的小房子裏闪着烁烁的光。
这个视角有些意思,于砾一时看入了迷,不是很想起来。
他当然见过陈延敲鼓,甚至当时他就倚在墻边看这人近乎自残地放纵了一遭。
是的,他觉得他在自残。
所有人眼中陈延大概都是张扬恣意的,可是他们隔着雨幕和跑道,看不见臺上少年的眼睛。
于砾看见了。
他看见这人眼神趋于疯狂趋于失控最终空洞,他看见漫天迷蒙的大雨和他眼角水珠混在一起凝落,他看见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再不顾一切地睁开。
他看见他在雨裏燃烧,水与火的交融。
那天一开始也是个阴天,后来才下的雨。
今天同样是个阴天,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
手机裏不知道准不准的小程序上,甚至在一排多云之间杂了半个太阳。
于砾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太阳,但至少陈延事亮晶晶的。
全世界的珍珠都围在了他身边,为他搭了一座城堡。
而他颈项之间戴着一块玻璃。
从沙粒碎石之间淘出,高温凝热烧制的廉价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