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志朝她微微一笑:“小雨,一会别紧张。”
林雨应了声:“好。”
范天和跟董颂一块出现,几人互相打招呼。
本来不用来,但都知晓连远的脾性,所以一旦开拍不管是不是主演,是不是自己的戏都会提前进组,好以此来提前做彩排。
两分钟后,连远出现在片场,何跃跟在他身边不停低语,两人都看一眼林雨后,走进摄影棚内。
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现场都变得异常安静。
只留下来回的脚步声,过耳的风声,机器嗡嗡的运行声和窸窸窣窣的微弱噪音。
连远突然开口,朝外扔了一句:“先走一遍。”
他没说走哪,也没说是什么,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还是何跃上前说:“都作准备,先走一遍阿桑与阿南在演奏厅那段。”
化妆师胡贝迅速进入状态,造型师李尧过来一块分头行动,林雨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在脑海回忆一遍剧本上当时的情景。
本来就很静的气氛在开始后变得更加平静,让人感觉沈闷。
她深吸口气与同样紧张起来的范天和对上眼,两人走到镜头前。
这天阿桑演奏完,在后臺拒绝了本田雅板,心情不算多好,但看见小男友阿南在外面等她,一扫愁云雀跃起来,女孩的娇羞与可爱在这一刻展露……她从臺阶上跑过去,眼中是不掩饰的喜悦,直到快到阿南身边才慢了速度,故作矜持。
两人面对面站,对上视线,阿桑有些骄纵的笑,阿南接过她的大提琴,将花递给她,揽住她的腰,旁若无人地亲密交谈:“今天拉的特别棒……”
“范天和,你俩是情人不是陌生人,眼神畏畏缩缩算什么?”连远皱紧眉,冷声打断。
“抱歉,”范天和立刻道歉,“马上改。”
林雨心裏跟着紧了紧,但很快又放松,她不能崩起来,会没办法入戏。
在脑海裏反覆提醒她就是阿桑。
而连远没再说什么,只是侧头跟何跃说几句。
何跃点头,转身让人去叫来造型师和化妆师,“细节上,阿桑这个时候要光鲜亮丽下是贫穷,这套造型太昂贵,后挪改动一下,阿南这会儿是个小混混,发型在拉风点,衣服要张扬……”
胡贝李尧两人一一应下,显然习惯了开拍后连导作出改动:“明白明白,马上调整。”
在重新调整中,连远又要求灯光师换角度,让场务安排好群演。
“那么僵硬做什么?”
“都自然点。”
“不行就换人!”
“灯光师!你这个角度算什么?”
“场务呢?”
群组在连远的声音下快速吵起来,来来回回的人小跑着,忙乱中有序。
小葵紧张地瞄两圈,走过去给林雨递水,让她喝了好润嗓。
…
《阿桑》的班底确实很强大,只有主演比较新,因此磨合起来相当困难,导致拍摄过程中情况不断,整个剧组都连轴咔,休息时间都没有,老演员们不吝啬给出经验,连远亲自上手教,一个镜头能磨一晚上,甚至半个月,而何跃更忙,他需要调和各组之间的平衡,即使或避免各种突发状况,可以随时有应对的余地,不过都是老熟人,彼此还算顺利。
即使这样,演员的拍摄进度仍然很慢,连远的耐心意外的足。他不厌其烦地对每场戏要求都是高标准,达不到他想要的,就不会停止,莫名的让人忍不住信服和敬佩。
单就阿桑不满大花的一个眼神,不足两秒,就硬生生卡了一天半。
他下场亲自演示,调整演员站位,把控情绪细节。
然而不止如此,阿桑下臺阶那段,拍了整整两天,连远带着林雨走了无数遍,最后阿桑跟阿南几乎是一秒就可以进入状态,这样拍了五次才算是过。
高压的情绪下,新人演员状态都明显下降。
阿桑与阿南两人的那段戏,来回硬生生拍了三个多月,林雨跟范天和不停地将本身打破,忘记多余的个人一切,不停地成为阿桑与阿南。
每天都会被否定无数遍,整个片场连远喊咔的声最大,终于到了阿桑发现阿南出轨那块,她需要维持不存在的矜贵,又要难过愤怒,然后还要隐忍克制,再过渡到因本田雅板的安慰后,引起的情绪大爆发。
连远不在乎时间,不在乎投入,他不停地细磨她的戏,十遍不过就拍一百遍,随后不允许任何剧组人员包括其他演员在内叫她林雨,大花会如戏中一样叫她囡囡,其他人则是演阿桑的什么人就唤她什么,总之必须将她当阿桑对待,让她就是阿桑,这个世界上没有林雨。
渐渐,林雨彻底入戏,褪去原本的身份,成为了真正的阿桑,但她的心情随之不再平静,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愈发的压抑与冲动,将阿桑或虚荣或真实或敏感或伤心或崩塌的情绪全都清晰感知。
连远满意不少,但还不够。
到了十一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林雨中场休息,小葵拿着衣服给她披上,把手机给她递过去。
距离零点还有两分钟。
她点开陈池微信给他发了个生日快乐。
那边秒回:拍完了?
拍完了,她打完字刚发了过去,连远那边就叫她过去,手机递给小葵。
林雨进了摄影棚。
范天和已经吸着鼻子站那挨训了,他俩有个小细节没处理好要重拍。
南方冬天湿冷,等到凌晨结束拍摄,林雨身体都僵了,她哆哆嗦嗦地坐进车裏,暖和了点,才看见陈池回她的微信。
pool:没礼物?
林雨打字:没有。
其实有,但她钱到账晚,定制的过程慢,估计还得一个月。
那边回了句:没良心。
林雨回他:嗯,晚安。
…
范天和结束他的戏份后,连夜离开,当晚就去游艇上发疯,在群裏狂发:哥今夜必定做回自己!
然后被何跃踢出去,不知道是做了多少保证才又回来,从此沈默不语。
同时,林雨开拍阿桑与母亲争执,打定主意要去东京的那段,这场戏拍了足足七天,这七天内,林雨在大哭中反覆崩溃了好几次,连远喊卡了以后她无法马上从阿桑中抽离,整个人状态都不好,甚至在别人叫她林雨时,都没太反应过来。
虽然这是一个演员最好的状态,但同样对演员来说是一种心理折磨。
以至于阿桑似乎真的存在于剧组。
何跃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加上很快就要出发日本,他顶着压力去找连远谈了两次,终于连远松口给剧组放了三天假。
别人都去休息放松,林雨谁都没理,拒绝了王宵小葵,独自闷在屋子裏。
她想好好睡儿,但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阿桑阿桑,身体始终处于拍摄状态,似乎成为了本能反应。
晚上,只有何跃成功敲开了她的门,邀请她一块吃饭,在饭桌上。
他问她:“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能,”林雨想也没想地回。
她太清楚,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哪能轻易放弃,就算是当晚崩溃,第二天她也得必须完好如初,这部戏一定要拍完。
何跃语重心长地说:“过去很多人都无法像你一样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连导还算满意的标准,如今的付出你将来会感谢,虽然过程辛苦了点,挨骂多了点,但是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很期待你。”
林雨抓紧筷子,沈默了几秒:“跃哥,您说的我都明白,所以我没事儿,不用担心。”
何跃知道她通透,但还是多说几句。
“林雨,你是个好苗子,连瓷跟我说过你很多次,相信自己,不用产生质疑,ng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儿,现在毫无保留的入戏是你最佳的状态,但是你要学会调整心态,及时解决,明白吗?”
这段时间剧组的几个新人演员从一开始的活跃到安静,变化谁都看得清楚,各种低沈的情绪都必须压在肚子裏,状态都蔫了吧唧的,今天是几个大人特意来给他们做心理疏导,毕竟环境确实很变态。
林雨雨点头:“我明白的。”
等吃完饭,何跃去接连远。
林雨给王宵发完信息,独自坐在包间内等,头上扣顶黑色鸭舌帽,半张脸都在阴影下,她静静地看桌子上凝固的菜,不会放弃,就算是咬碎牙咽进肚子裏也不会退缩。
她不知道她算不算有天赋的那类人,但放弃二字对于她而言,只是两个字。
五分钟后,微信来了。
王宵说他到了,在门口。
她戴好口罩,拎起包出了饭店,车停在路边,伸手拉开门,林雨第一眼就看见正朝她笑的陈池,彼时,他侧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对上她的眼睛。
夜色正浓,路灯稀薄,昏黄的光跃过窗落在他一半的脸上,透出股懒洋洋的味儿,然后他朝她伸手,喊了声:“小猫。”
林雨睫毛颤颤,她没动,而他笑了笑。
过了两三秒,她把手裏的包扔到空隙处,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侧过身,双腿自然顺势的搭在他腿上,撂了一个字:“累。”
前头开车的王宵:“……”
几个月来,林雨一直表现的很温顺淡然,没什么攻击性,这会儿他突然发现——其实并不是。
车启动后转弯,陈池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伸手就给她按腿,过会儿,用手蹭蹭她的脸。
“瘦了。”
林雨没回。
陈池力道刚刚好地握住她的脚踝给她揉,他察觉了她状态很差。
比他预计的更糟糕。
“先睡会儿?”他问了句。
“嗯,”林雨收回腿,摘掉口罩,头歪在他肩头,轻闭上眼,“你怎么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有个交流会。”
“嗯。”
林雨应声。
其实睡不着,但精神很累,需要休息。
最近她一闭上眼就是阿桑站在舞臺上演奏大提琴的错觉,她都快看不到林雨了。
几乎忘记做林雨是什么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