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箬还站在门口,她极力隐忍着情绪。
陈池把棒球棒塞进沙发隔层,单手插兜半坐在沙发高帮边沿。
片刻,他拢手点了一根烟。
“说吧。”
“我真的不认识林雨嘴裏的那个人。”
陈池说:“我第二次见她这么生气,她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对,都是我,就她好!”杨一箬突然大吼出声,她往前一步,“我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你说不订婚就不订婚,你让其他人怎么看我!她能跟你耗多久,能耗到最后吗!根本不可能!”
林雨听着,感觉杨一箬没说错。
陈池没答她,杨一箬喘着气继续说:“她那家庭,那出身,你当你家裏人都是瞎的吗?你以为你们真能成吗?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我已经退到不能再退了,陈池!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没有。
他混蛋。
林雨咬牙说出这两句话。
陈池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了,干脆起身把烟按进烟灰缸,拉开小冰箱拿出一瓶冰啤酒,淡淡道:“杨一箬,你说这些没用。”
杨一箬吸了吸鼻子,“你带她回白洋的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吗,是我,是我拦下来了,你跟她上床什么的,我都容忍了!”
她的眼睛很红,陈池看过来,她指着厕所,哽咽着说:“我让你欺负,让她欺负,我从来没说什么。”
…
林雨头埋进臂弯,情绪彻底冷静了,唯独门外的声不断地往耳朵裏钻。
“她欺负你什么了?”
陈池握紧啤酒瓶,不紧不慢地反问。
“是她找人拦你了?还是她诬赖你了?”
杨一箬身体发抖,她一边哭一边说:“她说什么你都信,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行,我承认这次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慌了,所以做错事,你需要我向她道歉,我现在就去,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呢?陈池,为什么啊,为什么!?”
她靠近陈池,试探着握住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掉下来:“陈池,我会离开,但你别这样对我行么?”
陈池抽回手,一言不发。
杨一箬咬住下唇,低声哭起来,彻底无法控制情绪了。
外面沈默好了半天,林雨都快怀疑两人是不是开始做什么了。
终于响起陈池的声:“杨一箬,一切听家裏的。”
林雨仰头靠在门上。
这些人那个圈子谁都难逃得掉,现在的挣扎就像是年少气盛的意气,最后还是要面对现实,面对压力,面对家人,面对从一出生就被赋予的使命。
厕所外传来脚步声,林雨扶着墻站起来。
陈池背对着黑暗,双眸註视着她,另外一个人靠着墻,眼皮都哭肿了。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局势,林雨深吸口气,推开他拉门走了。
躲避着楼下那些玩疯了的人离开时,林雨在别墅外撞到了夏树。
他看上去很早就出来了。
“等我呢?”她问。
夏树点了下头,“给你发微信了。”
风吹来,林雨下意识摸出手机,果然屏幕上有几条微信。
她划开看,“太吵了,没听见响。”
屏幕上端跳出来一条陌生短信。
「在哪?」
谁发的,她都不用猜。
林雨关掉手机,塞回兜裏,“走吧,不早了。”
夏树“嗯”了一声。
风越往外越大,眼见要下雨的样子,林雨脚踩过落叶,头发被吹乱在她的肩头。
她侧头看身侧的夏树。
他总是很平静,很安宁,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但又什么都会,都知道。
夏树偏头,对上她的视线,始终很沈稳,一点都不会产生浮躁。
与身后的那阵喧闹毫无关系。
小时候,整个筒子楼什么小孩都有,但大多都野的不行,坏的不行。
只有夏树,一本正经。
第一次见的那天,她被一群小孩推到泥地裏,他们朝她疯狂砸泥巴。
她试图反抗,反被他们拳打脚踢。
“小贱人!”
“婊子的女儿!恶心!”
那时候,这几个字眼恐怕他们都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听家裏人提过。
而夏树突然出现,他站在泥巴范围外,纯白t浅牛仔裤,跟个小大人似的,淡淡地说了句:“刘二虎,你妈找你写作业,走到杨树莆了。”
杨树莆是筒子楼后面的一块杨树林,早砍没了。
那天,夏树从家裏带来烤红薯,还有药,干凈的毛巾给她。
夏树看了她会儿,问:“想什么呢?”
林雨的眼睛酸涩不已。
她活过了成年的十八岁,很多人都想让她死在幼年。
但她偏不。
林雨匆匆垂眸,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吃烤红薯是你带来的。”
夏树不着痕迹地弯弯唇。
“嗯,你那时候像个泥巴包。”
林雨静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彼此彼此,小胖子。”
夏树:“……”
是的。
夏树小时候是个小胖子。
筒子楼第一位,但学习太好,话语权特重,大人都把小孩交给他。
只要谁调皮,夏树一句话,那谁谁回去就是一顿胖揍。
第二天,屁也不敢放。
两人相视一笑,停在了公交车站牌旁边。
天下雨了,这附近行人不多,只有车轮轧地声,车鸣声,大片梧桐树连成一片的哗啦声,公交车摇摇晃晃出现在路口。
林雨侧头,“你先走吧,我下一班的。”
她与他不同站,没法坐同一辆车。
夏树说:“我陪你等吧。”
林雨回:“不用了,你先走吧,一会你妈他们该着急了。”
“行,”夏树瞥眼手机上的来电,“你上车跟到家都和我说一声。”
林雨点头。
她的那班车还要十五分钟到。
夏树上车走了。
林雨坐在椅子上,一偏头,突然发现广告牌上是司虞拍的口红广告。
她从兜裏拿出手机,划拉着app,没有一个想点进去。
一辆公交车从她对面掠过,豆大的雨滴开始增加变得密集。
她点开下午班女孩的微信,发过去一句: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那边秒回:好,谢谢你!
林雨按灭了手机,双手揣兜裏,冷意攀附于身,雨被凶猛的风吹斜打在鞋面上,随后是她的裤子,凉气更多些了,她等的那辆车缓缓而至。
“叮”一声。
刷上公交卡。
车内人不多,她坐在后门下车近的座位,窗户被雨打得湿漉漉。
林雨给夏树发了微信,那边秒回:好。
她伸出手臂盘着搭在栏桿上,偏着右脸枕上去。
车窗外的灯光被雨幕打上一层薄薄的雾,她身上的倦懒劲很重,似乎是在出神,眼中满是烦愁与惆怅,在偌大的车厢,十分惹眼,却又异常的孤独,无数的光影交错间,形成出一种独特的颜色,像一幕文艺电影的海报,让人侧目她的美丽,让人想要探寻她的故事。
等红绿灯期间。
另外一辆公交车上的旅行摄影师,镜头对准她,快门一按,将这一幕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