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解决不了人工智能核心算法的问题，许远峰的大计划一时间陷入困局。
但他也并不着急，只安安分分地呆在康家庄，默默积蓄力量，静待花开。
时光荏苒，两县战争转眼便已过去数月。
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不少事。
原本临冬县就有投靠许远峰的意向，虽然对于自家组建的民兵旅变成许远峰的私人军队颇有不甘，但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双方力量完全不对等，又本就有旧，倒勉强想得开。
于是乎，临冬县正式入了许远峰的门墙，成了自家地盘。
属于刘氏的临冬守备旅，则是顺理成章地更名为远峰第一旅。
邻县那边的降军则是在经过几个月的重新培训与洗脑之后，变成了远峰第二旅。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这道理。
更何况，在这几个月里，数千降军可是亲眼见着自家县城如何被鲸吞而下。
当初决定入侵临冬县的中高层全部清算，倒是原本被边缘化的一些工会和二三流家族得了扶持，成为远峰军的代言人。
自家大本营都投了，那还讲什么气节？
吃下两县后，远峰军并未停止前进的步伐，而是继续对外扩张，再吃一县。
说来也巧妙，这三县的地盘，刚好将原本辖制三县的上阳市市区与城区围在中间。
此时，远峰主战师，第二第三作战旅，加起来超过两万的兵力，已将上阳市团团包围，但并没有打起来。
相反，场面上十分的和谐。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部队营地与上阳市市区之间往来。
这些人或肩担背扛，或提着大包小包，不断地将各种食物补给运回上阳城区。
这算是远峰集团给上阳市的“人道主义”援助。
在军营会议室里，代表上阳市各家势力的头头脑脑们正双手压膝，噤若寒蝉地端坐着。
会议室的角落中，正堆着三具脑袋被开了瓢的尸体。
正是原上阳市人事处长和他的两个心腹。
这人非但没逃，甚至还敢来参会，倒是出乎了许远峰的预料。
或许他觉得自己当初动作足够隐蔽，又或许他觉得远峰集团不直接进攻，愿意和上阳市谈判，是有所顾忌，不会真个动手，所以来了。
他觉得，过去的事情终究会过去，事情还能谈，大不了自家多让出些利益即可。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刚到场，就被莫小刀带着人揪了出来，当场就给崩了，没有丝毫犹豫，也根本不在乎引起人心动摇。
这位处长聪明了大半辈子，却蠢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次。
他低估了许远峰的报复心，也缺乏对军事层面的了解，不知晓是上阳市的师长对远峰军有多畏惧。
别说只是杀他一人了，就算许远峰要对上阳市的权贵们抽一杀一，他们也绝不敢放一点屁出来。
众人等了二十来分钟，会议的唯一主角许远峰终于姗姗来迟。
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面色平静地坐到首席位上，扭头瞟了眼墙角的三具尸体。
他对莫小刀很满意。
都不用他亲自提点，就知道主动下手，倒省得他被这人恶心。
他敲了敲桌子，“你们不必惊慌，我并不是一个滥杀的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下意识默默望向那三具尸体。
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活该你能蛇吞象，惹不起。
“如今的时局，你们也都知道。大家都没了核电站，全球范围大停电，民生领域的事就不说了，全球工业与物流基本停滞。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你们已经看到，无论是上阳市还是周边其他县，除了我治下的区域，物资荒都正在蔓延，并且将愈演愈烈。没有电能，这星球的土壤环境也并不适合大规模开展农业种植，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是你们，还是省城，乃至于这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将过上苦日子。会死人，死很多很多人。你们认可这点吧？”
上阳市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地盘已经被包围，别人主力部队压根就没动员起来，也完全不是对手，如今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许远峰还愿意和众人交流，本就仁至义尽。
不管心里是不是真认可，但嘴上肯定认。
“这是联邦给资源回收星上所有人的考验，在接下来的大变局中，整个星球上起码有七成到九成的人会被淘汰。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也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们。这才几个月而已，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如此。大断电如果持续下去，再等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又该是什么场景。动动你们的脑子，你们可以想象得出来。”
他这话说完后，会议室里便是漫长的沉默。
这些上阳市的头头脑脑们，下意识按照许远峰所描述的那般去想象，又结合如今上阳市区里的现实情况。
越想越深，他们不得不告诉自己，许远峰这话是对的。
如果资源回收星真的永久性地失去了电能，那许远峰所说都将成为现实。
真要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别看自己如今仿佛是人上人的模样，但世道乱起来，谁都是肉体凡胎，都只是一刀的事。
虽然有人觉得联邦不至于如此残忍，不会真一直不供电，顶多也就是挺个两三年，一切又都会好起来，但却没人敢出声反驳。
那是找死。
“看来你们已经都想明白了，这很好。临冬县金属资源充沛，明远县盛产粮食，高成县在塑料工业和零配件加工方面很有建树。上阳市这边，虽然资源不是很充沛，但人口基数更大，还有几所职业技术培训学校，可以提供人才。”
“如今资源回收星上没有新的外部资源运来，全球运输又基本瘫痪，你们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把三县一市的资源有效整合起来，互补互助，形成足够完善的内循环。”
“即日起，调整产业结构，优化分配人口。上阳市的重工业相关技术人员，带着设备转移至临冬县。农业和轻工业人员也同理，分别去往明远县与高成县。”
“此外，康家庄那边有成熟的尚且能运转的地热发电站。上阳市那边给我出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地热发电站的原理吃透，在周边地区寻找新的地热能源。如果找不到，就继续扩大勘探搜索范围，哪里有，我们就把哪里打下来。”
“还有，我这边可以提供太阳能发电板、高能蓄电装置、风力发电机组与人力发电机组的核心部件，要多少有多少。上阳市这边给我出人出力，给我想办法把这些核心零件都转化成真正的发电量。缺什么东西，你们自行协调补充完善，实在找不到的核心部件，就来找我。”
“星球上没有化石能源，那就只能多依赖电能。没有核聚变发电，我们的确损失惨重，那就用其他方法弥补，勉强运转起来，先发展农业，后发展工业，以保证生存为第一要务。散会。”
说完这些，许远峰起身就走。
其实以他手中掌握的电能，他完全可以只靠一己之力将三县一市的能源供应都拉起来。
哪怕供给整个三川省，也没有问题。
但他不会如此招摇，没那必要。
联邦说是放养，但必然在暗中观察资源回收星上的局势演进。
他真要能凭空变出电能，必然引起警惕，说不定什么时候天基武器的打击就直接落头上。
他拿下三县一市，也只是稍作掩饰，弄出个不大不小的势力而已。
另外，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环境完全陷入战乱。
他自己肯定没有风险，可家门外就成天兵荒马乱，那日子过着也不舒坦。
他如今只想舒舒服服宅在这里，暗中快速积攒力量而已。
他只需要时间。
这边许远峰走了人，但会议室里众人却不能走，他们得领会许远峰的精神，尽快拿出方案与办法，完成职能分工。
许远峰方才说的每一件事，看起来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但下面的人都得跑断腿，给他把事情办好了，这就是权势的魅力。
会议结束后，按照计划，许远峰带队进入上阳市，视察位于市区里的教育城。
在这教育城中，分布着十余所职业学校。
这些学校的级别并不高，最高的也就只有两所高中，涉及的领域很多且广，教学的基本都是周边区域能用得上的专业技能。
比如高瘸子就出自上阳市的学校，临冬钢铁厂和回收公司里的不少主管技术的中层管理，也都出自这些学校。
许远峰之前并不怎么重视教育，但如今人工智能计划受挫。
思来想去后，他决定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是自行培养人工智能开发人员。虽然这颗星球上并没有程序编程方面的教材，但他却能从起源星那边的顶级学院搬过来。没有名师教导，入门慢一点没有关系，只要智商上没有太大差异，总能有所进展。
第二条腿，便是利用自己对联邦信息网络的渗透，在联邦治下的所有星球与空间站上搜寻人工智能领域的相关资料。哪怕这难度很高，但总得试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教育城，随后便是走马观花。
在前几个月时间里，教育城一度因为大停电与物资管控而陷入停滞，不过如今得了许远峰的资助，又重新运转了起来。
老师与学生都已返校，并全面复课，看起来倒有股欣欣向荣的味道。
许远峰重点核实检查了物资到位情况，基本令人满意。
在参观期间，林奕可带着整理精简后的会议记录前来汇报。
看完资料，许远峰签了字，“规划得不错，就这样执行下去。不过最后面得补充一点，我们的目标是内部资源整合，形成内部的良性循环，无需再对外扩张。情报工作也以防守为主。”
收起资料，林奕可看旁边无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对外扩张？以我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加快步伐往外走，以上阳市为起点，以三川省为跳板，然后逐渐扩张至亚一区。这样的话，我们能掌握更多力量，也有更好的底蕴。”
许远峰摆手，“无此必要。没有绝对的科技实力，你手里再多兵，也抵不过从天而降的一发大威力杀伤武器。现代战争，并不以人数分胜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但之前我就曾告诉过你，在人类联邦的绝对强权面前，你们的理想只是泡沫。行了，就这样吧。希望我们是最后一次讨论此事。”
目送着林奕可离开，许远峰叹了口气。
虽然与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就是一个如此的理想主义者，即便如今已然变了天，还是放不下那虚无缥缈的理想。
她不是不懂道理。
她什么都懂，就是纯粹地放不下。
以她的性子，想来，在四下无人时，会时常下意识去想象如今全球各地那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她就是这种人，很难改。
但许远峰并不责怪她。
因为正是她这种人，才会在前期给许远峰这么大的帮助。
两个原本身份悬殊巨大的人能成为朋友，也在于此。
许远峰虽不赞同林奕可，却很欣赏对方。
收起心思，许远峰走出小会议室。
门外，原上阳市教育局长，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恭恭敬敬地候着。
“许总，学校我们已经走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可是上阳市的著名景点。整个上阳市的旅游业，全靠这景点撑着。”
老头一边往前引，一边热情介绍着。
许远峰也来了兴致，“哦？是什么景点，愿闻其详。”
老头神秘一笑，“一个博物馆。”
“博物馆？”许远峰又意兴索然起来。
在他前世的认知里，博物馆就是个追忆历史的地方，能搞点什么人文教育和爱国教育。
但他着实想象不出来就资源回收星这扭曲的社会环境，还能有什么值得一阅的历史。
他正想改口说不去，老头又笑道：“咱们上阳市的博物馆，可是三川省内唯一一个智械战争纪念馆，收藏了不少相关史料。”
“哦！那是要去看看了。”许远峰立马催促起来。
博物馆坐落于上阳市的市中区，是一座占地面积六百余平方米的三层单体建筑。
红墙黄瓦，浮雕石柱，看着颇有气势。
迈步入内，长长的廊道两侧是连环的大幅版画。
这些版画按照时间轴的排序，详细讲述了智械战争的前因后果，更重点描述了智械统治期间这颗星球上远超人间炼狱的惨象。
不能说AI是邪恶的，因为AI即便产生了智慧，开始统治星球，本质上却也依然没有感情，更没有什么道德观念。
AI有自主意识，但没有善恶观，也没有什么同理心，它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像个高级病毒那样，试图得到更多资源，“增殖”出更多可以承载自己的意识的载体，以延长自己的寿命。
它就像一个病毒那样，是一个真正的生命，没有智慧，但却有繁殖的本能。
它的一切行为，无论是压迫奴役人类，还是分解人类的大脑以探索人类思维的奥秘，都是建立在生存本能之上。
这无关对错，只是本能，就想人要吃米，并不会知晓米在锅里的痛苦。
可也正是这般生物的冷漠，才格外叫人类看得触目惊心。
在它失控的那瞬间，就注定了这个名为智械的新种族与人类之间必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敌的关系。
残酷的智械战争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联邦从一开始就知道，绝不能和AI打持久战。
即便资源回收星对人类而言是一个物资相对匮乏的星球，但那也只是对人类而言。
智械不需要食物，也不在乎冷热，更不需要什么化石能源。
这星球上没有生态环境，但却有金属。
只要有金属与能源，能无限优化资源分配的AI核心必然会越战越勇。
一旦被AI将生产力爆起来，机械大军会变成可怕的太空蝗虫群，摧枯拉朽地吞噬掉一切。
资源回收星上的AI用了数个月来蛰伏以积攒力量，其暗中控制的势力一度在星球的地面战场上占据优势，混进了洗牌战争之中，一度统治了一个大区。
不过当其诡异的政体本质刚一暴露，联邦立刻采用了最激烈的举措，用数量无比庞大的聚变弹将整个星球都犁了一遍地，彻底摧毁了星球表面的一切。
无论是人还是工业体系，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事后联邦又组建了数量庞大的清扫部队，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扫荡，仔细地摧毁掉了这颗星球上几乎所有的可以承载数据的芯片。
同时，联邦更进行了科技回滚。
智械战争之前，只需要数十人便能操控一艘百万吨级的太空舰船。
智械战争之后，人类几乎掐灭了一切可能带来隐患的风险，将原本由人工智能负责的大量岗位重新恢复成人力岗位。
现在要上千人的专业团队，才能操控百万吨级的太空舰船。
这当然会限制人类的科技进步，但至少没有了物种灭绝的危机。
上阳市的所在地，就曾经是一个反叛者AI的重要生产基地与科研基地。
在这里，发生了非常多惨绝人寰的事情，比许远峰记忆中的集中营还集中营。
看完这些图片史料，他倒是能理解联邦为何对AI如此警惕。
这要换他自己，也受不了。
但同时他也在暗暗警醒。
幸好自己坚定不移地想走收缩路线。
如果自己真肆无忌惮地仗着高维信息大面积扩张势力，拿出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说不得真会引起联邦警惕，被当成新一代的智械危机给全灭了。
走过这道长廊，里面的展厅里便是各种各样看着颇具科技感，却又很有破败风的智械遗迹残骸。
同时还有更多的雕塑以及影像资料。
这些所有资料，都在反复给人灌输一个认识，那就是人工智能的危害，颇有种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味道。
老头站在一具透着金属光泽的骨架前，介绍着。
“这是全身骨骼合金化的受难者。智械曾经尝试过直接合成人类，但失败了，转而尝试将人直接转化为机械人。当然，也失败了。”
众人又来到一个透明的小方盒子前。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余个形如核桃仁的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这些是晶体化的人脑。智械制作出超高压超高温的无氧环境，让人脑在瞬间结晶化，就形成了这模样。这是为了以人脑为原材料，制作出高性能的碳基芯片，但也失败了。”
众人又走几步，到了一个蜡像的下面。
从正面看，这蜡像与真人一般无二，但转到侧面，就能看见剖面，里面基本是金属管道以及高分子有机材料的结构。
“这是智械制造的生化人。除了大脑之外，全部都是生化结构。智械的本意是得到人类的创造力，同时又兼顾机械人的适应性。但由于无法植入可控的记忆，这部分生化人的自我认知容易产生混乱，时常反叛，最终还是失败了。”
“这些碳化一半的大脑是智械为了研究人脑……”
“这些器官……”
一路走来，许远峰又见到了数十种充满“想象力”的造物藏品。
这些所谓的藏品，显然就是那些图片和影像资料中展示的智械的罪恶佐证。
随着越来越深入博物馆，许远峰倒是见到了越来越多的纯粹的智械化的产物。
比如只能杀伤碳基生命的次声波枪械，又比如具备复杂功能的多足式作战蜘蛛，还有可怕的穿梭机炸弹阵列。
作战蜘蛛与穿梭机炸弹都只有两个模型藏品，看着不怎么唬人，个头都很小，像玩具一般。
但在藏品后方的荧幕上，却记录着当初这些东西在地面战场上出现时，给人类陆军部队带来的震撼。
这两者都是集群作战的设备，一旦出现，都是山呼海啸铺天盖地的来，作战蜘蛛漫山遍野将大地都染上色，穿梭机阵列更是如同蝗灾，挡无可挡。
许远峰走马观花，倒是从曾经的智械战争里吸收到不少自己将来可能用到的战术战略思维，只觉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