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刚结束一轮训练的许远峰得到了好消息。
城东回收公司正式联系了包括高瘸子修车铺在内的四家维修中心,经过一轮装模作样的调研后,便签署了文件,将其纳入官方指定推荐维保商铺中。
这一轮合作,代表着许远峰又得到了四个可以稳定进账的现金渠道。
且不管许远峰这边如何,下午的时候,苏兴便已得知此事,心头立马暗道不好。原本最近以来兴旺机修厂的业务就受到很严重的冲击,现在高瘸子几家相当于组成了联盟,更得到了城东公司明明白白的站台,必然口碑提升,业务暴涨。
这必将进一步蚕食兴旺机修厂的市场。幸好在全面降价之后,土豆的销量靠着县城里的大量底层穷人而撑住了。
这证明当初苏旺的策略其实是正确的,机修厂的业务看似利润丰厚,但竞争却很激烈,并且对上游企业的依赖性过强,对各大回收公司的依赖性也太强,极易受到冲击。并且,在过去的经营中,苏家兄弟也发现,机修厂获得的利润中,有超过半数都不得不拿出去,用以打通各种各样的关系,以及喂饱利益相关者越来越大的胃口。
正因如此,苏兴与苏旺都认为,必须尽快摆脱对机修厂的重度依赖,那么就要发展另外的产业。这产业最好占据衣食住行四大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这样才足够稳定。另外,这产业还要能养活大量人手,这能给那些自家兄弟在外面搜罗的小弟找出一条活路,将这些人手稳定在自己身边。最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地摆脱对权贵的依赖。
土豆生意,便应运而生,是最佳选择。两兄弟在转型这件事上的方针是一致的,分歧是在转型的具体策略与计划上。苏旺依然迷信过去的成功经验,追求暴力与速成,总喜欢用道上的规矩来行事。苏兴则是想带着大哥一起转型成为正经的生意人,像个正经人那样,稳健的经营,慢慢地发展。
如今苏旺已死,苏兴成了接班人,以后自然没了分歧。但在这时候,苏兴想起自己之所以决定降价大促销,原因正是兄长之前豁出命去,不惜举债囤积了大量的土豆,导致现金流短缺。
正因如此,他为了尽快回笼资金,这才不得不走降价薄利多销的路子。
可现在看来,想给廉价商品尽快打开市场,需要的正是薄利多销这策略。前期先靠着低廉的售价大量铺货,无需广告费就能让大量消费者知道这商品,认识到其价值与好处,培养出消费习惯,那么后续的生意就会好做很多,消费者甚至会主动找上门来。
苏兴听说了营养膏销售团队弄出来的各种花活。他不否认,那的确是商业鬼才般的思路,一度打得土豆销售团队节节败退,喘不过气来。但这两种商品其实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营养膏是个好东西,但生产成本更高,售价的下限就摆在那里,绝非普通家庭一日三餐就能吃得起的东西,不可能成为杂食饼的替代品。但土豆不同,其真正的市场定位,是与杂食饼完全重叠的。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过上一段时间,苏兴就能让资金流转重新变得良性,平稳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将兄长留下的团队稳固下来。
但高瘸子修车联盟的突然崛起,却给了苏兴沉痛一击。这意味着在短期内,兴旺机修厂的生意将会断崖式下跌,进项将会急速下滑。这会击穿苏兴团队的资金链。
苏兴找上了李亮,希望这位自家大哥一直以来都很依仗的老兄弟能帮忙出出主意。以前苏兴就曾听苏旺亲口说过,李亮和帮派里的其他人不同,是真正有知识的学问人。这种人看起来老实,但真要憋起坏主意来,阴险得很,鬼点子很多,还贼好使。
听了苏兴的意思,李亮很高兴。这表明这位继任的团队领袖非常信任自己。他认真琢磨片刻,说道:“城东公司是出了正式文件的,我们拿城东公司没办法。高瘸子和他拉拢的三家维修中心也都是县城里的老门老户。虽然其中单独任何一家都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但四家统合在一起,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方面的影响力,都不小。尤其是高瘸子,是守备旅的退伍老兵,在守备旅里有很多老战友。这事儿,我们只能认栽。”
苏兴挠头应声,“的确如此,我之前也想过办法,就是顾虑这事。”
“不急,凡事要谋定而后动,越急越容易出问题。我再想想办法。”李亮安抚道,“反正不管怎么说,和我们比起来,许远峰才是外来者,我们在县城里的根基更稳固。现在我们面临的难点,说白了就是现金流短缺。虽然造成短缺的缘故来自机修行业,但解决问题未必要从这里着手。”
“怎么说?”
“我都说了你别急,我先想想,再去调查一下,等有了主意再和你说。最迟明天,我就给你答复。”
“行,那我明天等亮哥你的好消息。”
李亮走出苏兴的藏身地,叫上三个随从,开始在县城里四处探寻。他没和苏兴把话说透,而是打算先自个把事情摸清楚底细再做决定。
他不打算把突破口放在机修领域上,那边的局面木已成舟,短时间内什么也做不了。他真正想对付的,是另一个威胁自家产业的行当,正是营养膏产业。
但现在却有个问题,他们只知道钢渣区宋家在经营这生意。但很显然,仅凭宋家,支撑不起这么大的生意。
另外,之前的调查显示,宋家与供货商康家庄之间也并未建立直接联系。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在宋家与康家庄之间,一定有一个中间人。
而这中间人,所起到的作用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介绍一下生意,必定还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比如,帮这产业寻找靠山这种事情。
否则,临冬县公署与粮食署等重要的职能部门不可能站队得这么明确。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李亮一直在四处找人,试图挖出营养膏生意背后的势力。
到今天,这事儿差不多正好要初见成效了。
傍晚,城东豪情俱乐部的舞池大厅。
大厅里五颜六色的射灯霓光闪耀,四处扫荡。
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不断回荡在大厅里各处。
穿着清凉的女子或在舞池中柳条般摇曳生姿,或翘着二郎腿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用看似妩媚实则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每一个男性。
在酒吧角落一张卡座里,李亮和一名年轻男子相对而坐。
如果许远峰在这里,或许会认得这年轻男子,正是与他在交接正南大道133号商铺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风华商贸员工。
当时风华商贸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这名男性员工看起来是助手。俩人此时的见面,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李亮端起酒杯,向着男子示意道:“钱已经到账了吧?”
“到账了,多谢。”
“别说谢。直接告诉我那家店铺的老板的身份吧?”
“亮哥,不是我说你。我接你这单子,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的。消息一旦走漏,徐老板不会放过我。你看,我连命都架在这里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给点耐心呢。放心,今晚我肯定告诉你。但至少先让我玩个尽兴吧?”
“行行行,但事先说好,今晚我必须得到答案,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好好好,谁不知道亮哥你们是做什么起家的啊。我不会找死的。”
人总是贪婪的。之前李亮花了不小代价摸清了正南大道那间营养膏总店商铺里的一些情况,并且打听到这商铺的上一任东家是风华商贸。
这风华商贸的幕后老板,正是如今正炙手可热,被誉为有望打破林家在政坛垄断地位的龙头人物。
但新东家倒藏得很深,苏旺死后,苏家兄弟在县公署里的关系并未及时维护,很多人都断了联系,李亮没摸索出来这关键的信息。
但李亮还是找到了办法。商铺这种高价值固定资产的产权转让需要很多程序,交易双方必然至少会有一次当面沟通。
徐副知事那般大的面子,自然不可能亲自料理区区一个商铺的事,必然是由风华商贸里的某个工作人员全权代理。
李亮最终找到了这男的。谈判过程很艰难,起初是因为这男的对徐副知事过于畏惧,后来随着好处一次又一次地喂过去,那股畏惧慢慢消失了,但贪婪之心却逐渐滋长。
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也看到了李亮对情报的渴望,决定仗着风华商贸员工的有背景的身份,狠狠地拿捏这些混迹灰色行业的泥腿子们。
当然,这拿捏总得有个限度,否则真容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