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们已经在售出的罐子上找到了注射针眼。当时负责看管库房的员工也已经跑路。他就是作案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甚至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是什么人收买了员工,但我现在找不到证据。而且真正的麻烦不是事情的起因,而是发酵太快的舆论,以及来自上阳市的压力,才导致局面崩坏。说白了,我没辙了,所以决定放弃这门生意。”
“这可不行!”对面的林奕可立马大声反驳,“营养膏很好,非常好,售价不算昂贵,但却完全没有重金属残留,并且营养丰富齐全。让营养膏在临冬县流行起来,可以大幅改善县城居民的身体素质。这门生意,不能断。”
“啊?”许远峰有些疑惑。听林奕可这语气,好像她才是这东西的老板一样,热心得不像无关人士,倒像利益攸关者。“可就算我和康家庄丢了这生意,上阳市的人不一样会接手吗?”
“那不一样。”林奕可隔空摇头,“你们的定价很合理,不算昂贵,看得出来你和康家庄追求的不是短期利润,而是得到更多的用户。在你们的掌控下,可以有更多人享受到更好的食物带来的益处。但那些权贵不同,从权贵谋夺产业的手段便能知道,这些人更习惯强取豪夺。他们不会考虑惠及大众,只会盘算怎么在最短的时间攫取最大的利润,榨干这产业的价值。”
“营养膏的售价会提高,品质会下降,原材料中将被混入含有辐射和重金属的低劣食材,新产品的研发会被停止……总之,他们会用出一切能提高利润的手段,为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大程度地榨取干净你和康家庄辛苦打造出来的营养膏品牌的价值。”
“但这样生意可做不长久,只能赚一笔快钱,从长远来看这并不划算吧?”许远峰疑惑问道:“他们有这么短视吗?”
林奕可不屑撇嘴,“你的视野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哈?”
“你以为康家庄的营养膏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吗?不不不,你错了。类似这种可以惠及整个星球普罗大众的食物、小商品,乃至于科技型企业,在数百年来出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这种企业得到善终,他们在权贵的眼中永远都是猎物,是养殖场里的猪猡。只要有类似的企业出现,一些人就会像闻到腥味的狼一样疯狂扑上来,将其蚕食干净。没有人在意所谓长远利益,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赚到最多钱,然后带着这些沾满血汗的钱移民。就像这次,即便没有上阳市的人事处处长,也会有别的处处长,又或者其他市甚至省城的人出手。只不过营养膏引起别人注意的时间可能要改变,或早或晚。不管故事里的时间节点如何分布,但结局注定。早晚会毁灭。”
许远峰问道:“法律呢?监管呢?省城政府呢?亚一区政府呢?都没人管的吗?”
林奕可笑道:“你这问题问得真幼稚,几百年了,一直都这样。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为什么要管?人们谋取权力的目的,不就是因为只有手握权力,才能谋夺更多的利益与资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该不会以为,政府就不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吧?在临冬县,不就是刘氏和我们几个家族瓜分了全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财富么?”
“所以,我的林局长,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给我你家的地址,等我二十分钟,当面谈。”
“哈?”
十八分钟后,许远峰在城北小别墅的门口见到了乔装打扮得仿佛个刺客一般的林奕可。
“好家伙,地下工作者呢!”许远峰笑着调侃。
林奕可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门里拉,诧异道:“咦,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要素察觉!
许远峰突然就意识到为什么林奕可如此与众不同了。
从俩人认识以来,她表现出的很多特质都不符合她的家世背景。
按理说,她本该成为安安静静舒舒坦坦地躺在家族余荫之下,过着富足且惬意的富家千金小姐的人生。
又或者,她该手握一家甚至几家即便不用怎么花心思,也能稳定产出利润的管道型企业,亦或是舒舒坦坦的捏着诸如回收公司、食品销售公司,又或者金属回收冶炼加工企业的股份,享受着分红,以成功企业家的身份出没在上流社会的高端场所,与权贵家族的同辈人在谈笑间完成一桩又一桩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生意。
可她偏不。在该是她仗着林家大小姐的身份作威作福的年纪,她却背上行囊跑去没人认识自己的陌生大城市留学。
在她学成归来,该融入富家小姐的生活时,却蹿腾出了个拓展局来,还像个普通人一般跑去接受军事训练,一样跑圈,一样穿着背心在烈日下暴晒得满头汗,一样练枪练到手上起茧。
这当然很反常,令人困惑不解。
许远峰过去不问,只是因为他这人自己就身怀大秘密,所以也不愿意去刺探别人的秘密。
但她先前在电话里所说的那些东西的味儿,让许远峰这个有两世经历的人觉着有点熟悉,所以他故意用“地下工作者”这五个字刺探一二。
结果她还真就不装了,摊牌了。
“所以你在读书时接触到了一些年轻人,认为资源回收星的社会有问题,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星球上所有人的咽喉,限制着整个星球上一切可能给全社会带来质变的进步?”
二人别墅地下室里交谈良久后,许远峰如此问道。
林奕可毫不犹豫点头,“不错!我研究了起源星的人类历史,也研究了工业星和资源回收星的史书。我将整个人类的历史以及人类联邦,还有三个星球时代进程在一起做了横向和纵向的比较,发现了这蹊跷之处。在起源星的人类发展史中,的确曾有过资本野蛮扩张的阶段,没有法制,只有强权,枪杆决定一切,但这阶段并未持续太多年。”
“当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即便强权依然可以决定绝大部分事情,但人类的本性不是完全的恶,总会出现适当的制度来约束一切。制度本身也是强权的一部分,为手指搭在扳机上的人服务,可这种强权是相对收敛的,讲究吃相的。”
“这种相对收敛,来自人类这个物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是文明的标志,更是文明中的进步力量前进的道路。只有道路存在,文明才能向前走。”
“因为人的基因里刻写着规律,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会认可,只有持续发展,人类这个物种才有未来。因为人类自己知道,人口会增长,物质会被消耗,环境会被改变,所以必须在技术上保持进步,才能有长远的未来。”
“而进步需要两个必须的条件,竞争和制度。没有竞争,纯靠对遥远未来的恐惧不足以产生足够的进步推动力。但没有制度,只有野蛮掠夺,那么手中只有书本而没有枪的知识创造者便得不到尊重,他们创造得越多,处境就越危险,生命安全就更得不到保障。那进步就会被扼杀在这过度竞争之中。”
“可是,资源回收星上这种没有底线的过度竞争已经持续了数百年!是数百年!只要能成为赢家,那就没有人会为其强取豪夺的过程中双手染上的鲜血而付出任何代价。”
“这合理吗?当然不合理!这是反人性的,是自我毁灭的取死之道!”
许远峰打断了她的发言,“所以你想改变现状,然后组建了拓展局,准备从一县一地开始做起。对吧?”
“是的!”林奕可重重点头,“我没有能力去改变整个星球,但至少在临冬县,我能决定一部分事。事情得一点一点做起,不能好高骛远。我成立拓展局的表面目的,是为了应对外部局势的变化,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大型战争做准备。但只有你和我才知道,我真正的目的。你遇到的事情是突发事件,但我觉得我可以帮你。帮你也与我自己想实现的人生目标契合。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许远峰闻言,心头忍不住地对林奕可肃然起敬。
她做了最不符合她的身份的选择,这显然是条荆棘之路,结局很可能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谢谢你的好意,我也敬重你的理想。但是……”
林奕可眉头皱起,“你要拒绝我的帮助吗?你的梦想也是成为权力与财富的奴隶?我看走眼了?”
许远峰摇头,“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你刚说了盯上我们的是上阳市的人事处长,而你的父亲只是临冬县的知事,与之为敌恐怕并非良策。如今拓展局刚起步,你的理想很远大,现实却尚在萌芽之中,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林奕可翻个白眼,“瞧你这话说的。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啊?怎么说?”
“上阳市虽然是临冬县的直管上级市,但对临冬县的影响力有限,不然凭什么几十年的县知事都是我家的。再者,我为你这事出头,打的可不是为民请命的幌子,我又不傻。是我林家也看上了这份生意。他隔着一层的人事处长伸得手,我更伸得手。”
“倒也是,那我就放心了。”许远峰舒了口气。
“不过的确有人因为营养膏死了。这是你的销售团队的失误所致,于情于理都得给大众一个足够的交代,才能服众。明天上午,我父亲会在会议上表态,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能协助警署在七天内破案,找到真正的责任人,那营养膏便不会被禁售。我父亲在明面上的理由,会是他认为这样操作更符合法治与规矩,有助于营造更好的经营环境,告诉大荒地和其他地区的人,临冬县是有个有规矩的地方。在这里做生意,不会随随便便就给人陷害了。”
许远峰比出个大拇指,“这话听起来的确有理有据。”
林奕可面带讽刺地笑道:“但这只是官面上的漂亮话,所有人都只会认为,是我家也看上这生意,被你们重金收买了。”
“那这般说来,事成之后我们还真得给你家分红,才算说得过去吧?”
“就把你们给徐副知事的那部分转移到我头上就行。他先抛弃你们,你们转投我家也理所当然。”
“行,就这么定了。如果这次能转危为安,我欠你大人情。”
“不要你还人情,早点把这些芝麻蒜皮的琐事料理清楚,然后全心全意地帮我搞拓展局,就算你报答我了。”
“放心放心。”
看时间不早,已是过了夜里十二点,许远峰原本打算送林奕可回家,不过二人出门后林奕可一招手,便来了俩装甲车,从车上跳下四个全副武装的女兵来,许远峰就知道没这必要了。
对着远去的装甲车挥了挥手,许远峰呼了口气,盘算起来。
七天,这时间要求还挺人性,既不苛刻,却又不过分宽松,倒是恰到好处。新盟友很给力,比不扛事的徐副知事靠谱。
也不知道去省城的宋老二情况如何了,许远峰本想打电话问问,但又担心太晚。
就在这时,他家门口的墙角阴影里闪出个人来。
这人一身紧身黑衣,扎着长发辫子,身段前凸后翘,神情却有些紧张。
正是宋三姐,宋紫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