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坚定
回到卧室,
霍应汀打开那份文件。
黑色的墨水印刷在洁白的纸上,冰冷的文字可以书写下人世间最温情的记忆,也可以记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痛苦。
霍应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和裴煦有关的消息。
裴煦小时候像是集中了全世界的褒义词,
没有人看到不会讚上一声。
他温柔善良,懂事听话,小小年纪就展现出的涵养和惊人的聪慧让无数次惊喜到身边的人,
连裴煦自己都觉得,他应该是个值得让爸妈骄傲的人。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每次在过年和中秋这样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的时候,都要因为繁忙的工作飞往国外。
甚至连他的生日都没有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庆祝过。
裴煦从来没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想过。
一直到他七岁那一年。
刚刚上小学的年龄,
裴煦却开始早早地感到烦恼,他担心爸爸妈妈今年又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到国外去忙工作。
国际小学裏,和他一样大的贺闻冬抱着自己前不久生日时刚刚收到的最新版赛车模型嘲笑他:“你撒撒娇呗,裴煦,我妈妈总说我弟弟是个皮猴,
撒起娇来都没眼看,要是你是她儿子,她肯定可疼你了。”
裴煦坐在秋千上,
板着脸纠正道:“我自己有爸爸妈妈!”
但他说完又低下头,有些脸红。
撒娇吗?
爸妈平时很少和他有亲昵的时候,
他好像也从来没撒过娇。
妈妈说他应该独当一面,不能太依赖父母,
裴煦一直记得妈妈对自己的期望。
他低下头。
可是他真的很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一次生日。
就一次,一次就好。
那天放学之后,做了半天心理准备的裴煦走上楼,
准备敲响平时被父亲禁止进入的书房。
书房平时隔音很好,但或许是那天裏面争吵的声音太大,
裴煦听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次的话。
“你让裴煦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比赛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把他培养起来的吗!?要是松沅在国外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
裴煦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有些疑惑。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门内,他爸爸嘆了口气,道:“是校方发现裴煦在这方面的天赋选中了他,我不是没拒绝过,但校方的态度很坚持,连校长都亲自来劝我让我重视,要是再推拒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我怎么会忘了松沅?说好了今年他过生日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去陪他的,你看,机票都订好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裴煦瞪大了眼,心臟忽然开始紊乱地跳动,他连呼吸都在颤抖,耳边阵阵耳鸣。
他听不明白爸爸妈妈在说什么。
可他觉得心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层地垮塌。
裴煦告诉自己应该快些离开,但他的脚像是灌了铅,走不动一步。
书房内继续模模糊糊传来声音:“松沅才是我们的亲儿子,养着裴煦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忘记,松沅才两个月的时候被绑架......你就放心吧,我和你一样疼儿子,会让他在国外好好长大的。”
洛敏兰犹豫了几秒,这才道:“那你必须答应我,所有事必须以松沅为主,绝不能偏心裴煦!”
“放心吧,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做的?等松沅在国外的学业一结束,我就让他回来接手公司,到时候让裴煦给他当副手。要不是裴家把他带回来养到现在,他早死了,也该知道要报答咱们。”
“这还差不多。”
裴煦在书房的门被打开之前跌跌撞撞地躲到了楼梯边的大花瓶后面,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和鼻子,连一丝呼吸的气音都不敢发出。
而那双乖巧懵懂的眼瞪大,浸满了泪水,惊恐而无助。
他透过发财竹的叶子看着他喊了无数次“妈妈”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可裴煦却觉得这个人好陌生,陌生到他不敢再喊出一声“妈妈”。
那时的他才七岁而已,根本承受不住这么毁灭性的真相。
那一晚,裴煦辗转难眠,他躲在被子裏无声落泪,多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可他醒来看到正在收拾准备东西飞出国去的裴尚川和洛敏兰,裴煦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他红着眼睛想要去抱他的妈妈,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撒娇,对她说,妈妈,你能留下来陪我过生日吗?
洛敏兰甚至不愿意回抱他,被裴煦抱住的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推开了小小的孩子,冷漠道:“不行,妈妈出国有要紧的事,你要听话。”
裴煦感觉心裏那一处地方还在垮塌,他不知道那裏成为废墟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隐约想要阻止。
于是他转而去问了裴尚川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过生日。
裴尚川比洛敏兰更绝情,他对裴煦说:“为什么要让爸爸妈妈浪费宝贵的时间去陪你过生日?生日只是一个虚无的东西,它只代表你长大了一岁,你既然长大了一岁,就要懂得不要给爸妈添麻烦。”
陪我过生日就是浪费宝贵的时间,那飞出国去陪你们另外的那个儿子过生日是什么?
......真正的家人团聚吗
添麻烦。
裴煦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一个麻烦。
年纪尚小的裴煦就算早慧,也无法完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捏紧了拳头,冲裴尚川大喊。
“可你是我爸爸!你从来没有陪我过过一次生日!你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爸爸!”
那是裴煦第一次被打。
花瓶砸在他身上,脆片擦过额角,血液流进眼睛裏的时候,裴煦感觉到心裏彻底坍塌成了废墟。
他有一瞬间的恍然,痛苦地顿悟原来坍塌的是一直以来的“亲情”伪装。
从前裴煦望不到砌起的高墻那一头是什么,只以为那是自己辛福生活的保障,而这一刻,裴煦才在满地狼藉中透过被鲜血染红的瞳孔看到。
围墻的那一头是血肉模糊的他自己。
他像是在照镜子,那一头是被命运既定悲惨的他,这一头是因为不慎发生真相提早崩溃的真实的他。
裴煦晕倒在裴尚川的书房裏。
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医院裏。
那天是他七岁的生日。
头上缝的六针纪念了这一天。
唯一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回到学校后贺闻冬忍痛割爱送出的一辆新款赛车模型。
而他的“爸爸妈妈”抛下了他,飞去m国陪亲儿子过了生日。
裴煦之后花了漫长的时间慢慢地查着一切,知道了有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因为小时候被绑架过而被心有余悸的父母送往国外,为了掩人耳目,裴尚川夫妻才又找到了一个一样大的孩子——裴煦——养在家裏。
他被训练成乖顺听话的性格,什么事都只知道听爸妈的,接受的教育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裴松沅回国作准备。
裴煦就像是裴松沅的保护盾。
“如果你有弟弟,一定要保护他,要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爸爸妈妈喜欢勇敢的孩子”诸如此类的话裴煦不止听过一次。
一开始裴煦只以为爸妈准备要二胎,小小的孩子一脸认真,说自己一定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可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一种漫长而残忍的精神洗脑。
原来他们从小让自己练跆拳道和武术也并不是培养他,而是希望他以后如果在遇到绑架的时候,不要死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