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煦甚至还在卑劣地想,如果现在用“正在生气”这个借口让霍应汀忘掉他今晚对肖臻说过的所有话,并且不准在心底唾弃他,这个做法是不是可行。
可纵使裴煦是一个自我矛盾的人,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等价交换,裴煦在霍应汀面前的坦荡正直面前已经自愧不如了,现在对他更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盯了良久,最终只是问:“你今天听到了多少。”
霍应汀不说假话:“差不多都听到了。”
裴煦看着他:“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或者没什么想问的?”
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不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霍应汀插着口袋,走到他身旁贴着坐下,像只黏人的大狗,发亮的眼裏只装得下裴煦。
他说:“想问你,我手裏有能弄垮肖家的东西,你需要吗?”
裴煦楞住了。
彻彻底底地楞住了。
他忐忑了一晚上,以为面前这个人至少会说一句“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结果这个人根本不按他想的来。
这算什么......
“你什么时......”
霍应汀很聪明,一看裴煦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心裏嘆了口气,心想和那本书一样,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臟,但裴煦这个壳未免也太紧。
到今天了还在紧紧地把自己关在裏面,遮遮掩掩那些自认为吓人其实只会让人心疼的东西。
霍应汀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裴煦不管多狠他都觉得是世界亏欠他的。
他伸手将裴煦发尾快要滴落的汗水接在指尖,又像是要藏住一样地捻掉,说:“裴煦,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只要你能让自己平安无事,无论什么事,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砰砰。
心臟在撞击。
但裴煦还在怔神。
霍应汀拨了拨他的耳垂,他似乎很喜欢做这些小动作。
“霍家私底下处理过的臟事比你这些小打小闹更甚,我虽然从小在国外,但见过的也不少了,所以总说你反击人的方式太柔和,问你要不要帮忙。”他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每次都和你开玩笑的吧?”
“至于什么时候查的肖家,就是上次在游乐园我威胁完肖臻之后。”霍应汀又戳戳他的腿,目光和语气都温柔得不得了,“怎么样?我从不说空话,只要你开口,我什么可以拿给你。”
他话裏的暗示让裴煦目光微颤,心臟一下接着一下有力地跳动,不知道是为着面前这个人还是这个人说的话。
“霍应汀。”
他看着面前小心翼翼安慰自己的人,脑子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在呢。”
他声音轻缓如安抚。
那双深邃又深情的眼睛像是汪洋要把裴煦溺毙,但裴煦在风浪间陡然清醒。
理智回笼。
他一秒别看眼,声音不稳:“不用,我自己可以。”
霍应汀像是没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又像是对他的回答早有所料。伸了个懒腰把手搭在裴煦身后的靠背上,笑说:“好,我相信你。”
裴煦心裏微动。
想到那天在医院他也说了相信自己。
当时他还以为霍应汀只是安慰他,但现在看来......霍应汀是真的比他以为的更了解自己。
担心的事情根本不成立,裴煦微微松了一口气,心裏又有些微妙,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霍应汀,裴煦忽然有种想把人留下来的冲动。
霍应汀收好晚上的外卖垃圾,转身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裴煦,觉得他现在的目光有点像只黏人的猫,笑着伸手搓了一把他的耳垂:“舍不得我?”
裴煦耳根发烫,后退了一步,不说话。
霍应汀也不在意,一边鞋一边说:“明天一早淮市有个会,现在就得赶过去,李诉已经在下面等我了,不然就冲今天发生的事儿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
裴煦没想到他今晚要出差还来找他,顿时有些语塞,别开头不自然道:“......有什么不放心,你快走吧。”
霍应汀没急着开门,笑着看他:“明天开完会就要飞津市,再回来就是地区商业峰会了,得有一周多见不着,你确定要这么着急赶我走?”
一听他要走那么久,裴煦抿唇,也不赶人了,别别扭扭地问他:“东西都收好了吗?”
“都好了。”他顿了顿,觉得裴煦站在家门口的样子像是相送丈夫的爱人,心头忽然就软了一下,道,“要走很久,所以今天才不管不顾地去找你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了。”
“没。”裴煦抱着臂偏头,“没生气。”
霍应汀柔和地看着他,哄:“嗯,好,裴老师脾气全世界最好。”
裴煦脸一热:“......”
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站在昏暗的玄关处一时无言,气氛却不再尴尬,甚至有些暧昧升温。
裴煦感觉到霍应汀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自己身上,他回过头碰上那款款的视线,手臂到心臟的位置忽然一阵酥麻。
视线交错,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但再轻缓的呼吸,也喷洒在了那条渐渐清晰的界限上。
“裴煦。”霍应汀目光灼灼,盯着他忽然开口。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煦的声音格外温和,于是霍应汀喉结滚动,没忍住一些冲动。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峰会如果不想去就不去了,卧推一个人的时候别往上加重量,不开心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要去高的地方,等我回来陪你发洩。还有今天肖臻说的话别当真,我知道你内核强大不需要人多说,但还是想说......”
大概是快要临别,霍应汀仗着壁灯的昏暗看着他的目光无限眷恋,放肆不已。
“非要说龌龊的话,我才是心思不纯的那个。”
裴煦倏地转头看他,瞳孔放大。
霍应汀忽然扬起一个笑,迎着裴煦惊讶的目光走近,弯腰,给足了裴煦推开他的时间后,在对方额头上的浅疤处印下一枚吻。
克制又温柔。
温热的气息拍打在裴煦额间,霍应汀低沈的声音响起。
“就当肖臻骂的是我,裴老师别在意。”
裴煦忘记躲开完全是因为紧张和僵硬的。
霍应汀的心思他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甚至他也不是全然没感觉,只是这样眷恋和安抚的吻来得太突然。
像是在大海裏投掷下一块巨石,明明掀起了滔天巨浪,可裴煦却只能感受到巨石被海水包裹时的柔软。
和被肖臻强来不一样,霍应汀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陷在震惊裏一动不动,可霍应汀还在说话。
“抱歉......要走太久,我怕太想你。”
霍应汀薄唇下移,微顿,终于覆住了裴煦眼下那枚他已经肖想已久的小痣。
宛如久旱逢甘霖,霍应汀在心底听到了自己的喟嘆,以及如摧如擂的心跳声。
像是偷来的几秒钟,他却珍而重之地印下了自己全部的心意。
一触即离,但霍应汀还是感到了他眼睑的颤动,慌乱得像只小鹿。
霍应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又似哄诱:“就当作临别礼物,行不行?”
下一刻,他被裴煦推开。
门被打开又关上,和霍应汀一起被丢出来的除了那袋垃圾,还有裴煦的一句“一路顺风,快滚”。
裴煦的反应好过了霍应汀所有的预期,又实在太可爱,把他提到嗓子眼的紧张心臟安抚了回去。
霍应汀站在门口良久,然后沈闷地笑出声,胸膛都在颤抖。
他按开门口的呼叫机,一直响到最后一声才被裴煦接通。
“裴老师,飞机是逆风飞的。”
嘭——
裴煦在屋裏重重地砸了一下门。
霍应汀:“我给李诉打个电话,你开门,先让我进去。”
裴煦终于说话,声音闷闷的:“你干嘛?”
“做了坏事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了,总得给你一个交代。”
刚刚的气氛和裴煦的目光都让他难以自持,裴煦不是对他毫无感觉,霍应汀很清楚,所以他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
但除了转移裴煦的註意力,让他不要因为肖臻的话陷入自我内耗外,他更在意的是裴煦今晚已经出现的力量自虐和紧闭自我的样子。
所以做出这样的事,也是给自己一个能够留下来的借口。
他不想走,一点都不想,哪怕耽误的是个几亿的项目。
钱可以再赚,但裴煦只有一个。
他想留下来,至少告诉裴煦他的心意。
嘭——
门又被砸了一下。
“你走。”裴煦说。
霍应汀耍无赖:“你在这裏,我走不了一点。”
“霍应汀。”裴煦的声音有些崩溃,“......你让我冷静几天。”
霍应汀站在门口沈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捡起垃圾,按灭手机上给李诉的电话,看着门口监视器的摄像,确保裴煦能在裏面看得见自己。
像素不高的画面裏,霍应汀的面庞依旧俊美,他目光沈沈,认真而专註。
霍应汀低头看着摄像头,深情得好像能看到裏面的裴煦。
“裴煦,我是认真的。”
门铃通话啪的被挂断,裴煦没有回应。
门内。
裴煦背靠着墻,身体缓缓下滑,最终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看着空荡的房子久久不动。
两人隔着一堵墻和一个吻静静相伴。
十分钟后,裴煦的手机震动。
霍应汀:等我回来。
裴煦半捂着脸,胡乱回了个句号。
楼道裏传来了霍应汀离开的脚步声。
接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响起。
等一切归于安静。
二十七楼安静空旷得好像自始至终都没人来过,可空气裏又好像混乱狼藉得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裴煦抬起手,抚上眼下被吻过的地方。
温热,潮湿。
还有。
想起霍应汀时情不自禁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