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闯香闺温旧梦(1)
内务府。
萧图南眼见两车共六十卷轻纱,内心倒是有几分对袁朝阳另眼相看了,身体不舒服,但工作还是没落下。
送轻纱来点交的是十六岁的袁大富,陪伴在身边的依然是袁朝阳的左右手,李修。
当年他跟袁朝阳成亲时,袁大富不过七岁幼儿,喊了他三年姊夫,现在已经长这样大了,都可以代表袁家到内务府呈交东西了。
袁大富恭恭敬敬的行礼,「还请羽丰郡王过目。」
萧图南翻了样品册,六十色,就是按照一般颜色排列,没特别去揣测太后跟皇后的心意,很好,皇家天威是不容揣测的。
质料是好的,入手轻柔,十分透气,颜色也染得均匀,嫣红跟赫红相近却不同,松柏绿跟松花绿相似却能辨认,挺好的,还是一丝不茍。
萧图南审视着轻纱,「一样九染九晒?」
「是。」李修回答,「南郊好天,一日不敢偷懒,工人都得洗过手才能进院子,不敢污了呈贡的东西。」
萧图南对这个李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他堂堂郡王跟一个下人过不去就太没面子了,于是只点了点头。
旁边陪伴的内务府柯文吏见状问道:「郡王若是觉得可以,那下官就把核可文书给袁家了?」
萧图南嗯了一声。
柯文吏早已经准备妥当,文书也很简单,就是收了六十卷轻纱,品质无碍,给袁家一个官方收据,免得将来东西不见,各说各话。
李修小心翼翼收下。
就见袁大富行礼,「多谢羽丰郡王,多谢柯文吏,轻纱已经呈交,不耽误贵人时间,草民先行退下了。」
萧图南想问问袁大富,袁朝阳的风寒好了没,她挨盗匪的打,外伤好了没?可是众目睽睽,他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关心着和离的前妻,只能从袁大富一脸神清气爽来推测,袁朝阳应该无碍。
真是见鬼了,南行时想着她,他还以为是见了面的关系,现在都回京半个月了,他还想着她,前两天观音菩萨得道日,原本跟母妃说要喝裴秀女跟邓秀女的茶,又被他推了,想来
想去,都是伍大打听的——袁大小姐被匪徒打得鼻青脸肿。
袁大富离去后,柯文吏挥挥手,内务府的粗使连忙把两车轻纱卸下,再用素布包起隔尘,当下有个阶级低的文吏拿了墨宝跟册子过来,预备编辑入库。
萧图南考虑着要不要再让伍大去城南打听打听……
「这个袁家啊,也是运气不好。」柯文吏一边看着下人做事,一边说:「下官听说岑贵妃很喜欢袁家的轻纱,想给个皇品的名义,不过皇后不准,袁大小姐原本一条康庄大道就这样没了。」
柯文吏是前年才考上的进士,白手起家,在京城没熟人,外人当然也不会跟他说几年前的皇家故事,所以他即使已经给萧图南办过几件事,又跟袁朝阳打了一阵子的交道,还是不知道两人曾经是夫妻。
至于谈论后宫的长短,在内务府倒是不忌讳,内务府本来就是给后宫张罗东西的,不说后宫事要怎么张罗?
皇后喜欢红宝,岑贵妃喜欢玉,甘淑妃喜欢珍珠,刘昭仪选剩的东西不能给康修媛,游美人虽然位阶不高,但有个异姓王爷的爹,太后交代了,游美人的吃食要跟九嫔同阶……这些都是可以说的事情。
在后宫还不能说后宫的八卦,但是在内务府可以。
柯文吏一来无知者无畏,二来处于内务府,说起话来完全没忌讳,想到啥就说啥,他真的满替袁家可惜的,这阵子也从袁朝阳那边得了不少好处,如果袁家能更上层楼,自己得到的孝敬就更多了。
萧图南却是奇怪,祁皇后为什么突然跟岑贵妃杠上了?
皇后无子,岑贵妃可是生有两个儿子的人,虽然说太子是甘淑妃所出,不会再改变,但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后,通常不太会树敌。
再者祁皇后无子,祁家几个大老爷又不争气,随着时间更迭,祁家势必衰落,得另外找外援才行,现在岑贵妃的儿子都还小,若是能跟祁家女儿订亲,让祁家出几个王妃,那对于祁家的繁荣肯定大有帮助。
除非,祁皇后要跟甘淑妃联手。
但甘淑妃没必要跟祁皇后联手,她有太子,太子妃就是甘家女儿,太子妃还生有四个儿子,甘家三十年内是不用发愁的。
萧图南觉得裏头有点状况,但一时之间还厘不清楚。
一向忍让的祁皇后阻止了岑贵妃,岑贵妃能就此罢休吗?
不过话说回来,岑贵妃也不若过往得宠了,现在后宫最得宠的是去年刚进宫的游美人——安平郡王的庶妹。
游美人现已经怀孕,皇上两三天就去看她一次,又因为她的祖父安平老王爷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功劳很大,所以连不太见人的太后都宣了游美人几次。游美人喜欢喝朱家的滇红,朱家的滇红已经在年初被列为皇品。
岑贵妃喜欢袁家的轻纱,袁家的轻纱却没能被列为皇品。
萧图南知道,这可不是商家的问题,是后宫角力的问题,已经平静了十几年的后宫看来又要起风波了。
*
萧图南的马车在城南转角停下,伍大打听到,袁大小姐已经开始去九号布庄,不过都戴着帷帽,不知道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萧图南觉得自己很没用,但是这几日袁朝阳鬼魅般的盘据在他脑海,他一直想到新婚那日喝合卺酒,袁朝阳跟他撒娇说「你可对我好一点」。
那日她画着很浓的妆,左右嘴角各被点了一颗红痣,额头中央贴着花钿,在那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比较喜欢她素凈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原来只要是她,不管什么模样他都喜欢。不化妆很美,浓妆别有风情。
他来看看就好,萧图南心想,就看这一次,看完,他回城中就让媒婆拿画像给他,准备成亲生子,只要确定袁朝阳无碍,他就可以没有牵挂了。
他没穿朝服,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袍子,靴子也是特别买的,没有明珠跟绣线,就是一般人会穿的款式。
袁朝阳这九号铺子位在城南闹区,一条可以通行两辆马车的大街上,左右都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古玩的,卖字画的,卖文房四宝,还有好几家书铺,居然还有娘子书铺,摆明专做女子生意。
早就听说城南比城中开放,果然不假,一路行来,他已经看到几位女掌柜神情自若的招呼客人,也没有客人会觉得奇怪。
难怪袁朝阳在城南过得好,和离妇在城中别说出门做生意,恐怕连走路都要低头,哪像城南这样自由。
到了,袁家九号布庄。
裏面已经有几个客人,都有卖布娘子招呼着。
萧图南一脚踏进去,立刻有个卖布娘子过来,「贵人日安,奴婢姓林,请问今日找点什么?给什么人做衣裳呢?」
萧图南想了一下,「给我母亲。」
「您看这几卷如何?」林娘子亲切的拉了几卷布下来,一一介绍,「这是我们袁家特有的轻纱,夏天穿起来最是凉快,贵人的母亲可以穿这个月白色,霜色,雪青色,蔚蓝色,鸭卵青,天气热,穿浅色凉快些,也显得年轻,我们家掌柜说了,女子年纪大得穿得更鲜艷,这才有精神。」
「那就给我都来一些吧。」
林娘子有经验,不问价格,也不挑颜色,一听就知道这位大爷甚少自己买东西,但他们袁家作的是诚信生意,不欺客的,「奴婢给贵人各裁十二尺,可以做上襦裙一件,另外配上素色做安歇时的衣服,贵人觉得可好?」
「那就这样吧。」萧图南想了一下,不对啊,他又不是来买布的,他只是来确定一下袁朝阳有没有事,于是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怎么不见你们家掌柜呢?」
林娘子噗嗤一笑,「掌柜在后头呢?」
萧图南却是奇怪,笑什么?
他自然不知道袁朝阳本来就行情不错,无子是无子,但是貌美又有钱,手上十几间铺子,这样的女子谁不爱,穷的奢望娶她养家,富的希望她能把生意更上层楼,至于孩子,不要紧,姨娘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