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金秋十月,周鸣的身体每况愈下。
缓解治疗已无效果,吞咽困难让原本壮实的身体瞬间瘦得脱了相,咳血的喉咙说出的话异常嘶哑。
他没再赶走来探病的人,每一位都认认真真地打量。
送走朋友,周鸣把子女都喊进病房,他对周宸岳说:“你从小就像我,没让我失望过,我对你很放心。”
“万萍你也别着急要孩子,再多玩几年。你送我的人参我早就吃完了,你是个好儿媳。”
周鸣朝周思霄招了招手,“你过来。”
周思霄自从回到南城后,再也没去过酒吧,反而隔三差五来病房裏以泪洗面。
“你是我三个儿子裏最爱玩的,我不反对你找女朋友,但以后也要收收性子,管好你手裏头的那些门店。”
周思霄抹了把眼泪,“我知道了爸。”
最后,周鸣看向周砚川,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问这个问题,“能告诉我,她葬在哪裏吗?”
长久的沈默后,他苦笑着点了点头,“那就算了。”
“你成家了,名下的茶田获利甚微,日后想要些什么,就跟宸岳说。”
“还有小满,爸看不见你去大舞臺走秀了,但是你一定走得最好。”周鸣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你和砚川要好好的。”
交代完一切,众人走出病房。
周砚川还停留在原地,他抬手关上门,在病床边坐下来,“我妈走前,留了一封信。”
周鸣的手一紧,他惊喜地问:“真的?”
见周砚川点头,他又小心翼翼询问:“你能、念给我听吗?”
那封信经过岁月洗礼,已经泛黄褶皱。
【这封信大概会被砚川找到。
儿子,我的身体在怀孕时就出现了问题,加上产后操劳,我能感觉到我已步入油尽灯枯的时候。这件事情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你爸爸的事业刚有成色,我不能让他分心;而你从小怨气就重,你若是知道,一定会将我生病的事情归罪于你爸和两位哥哥。】
【我爱阿鸣,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即使他因为工作对我不闻不问,我依然记得那时在小镇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一起赶鸭子、一起用大竈烧饭,只是时过境迁,光景早已不在。
你的两位哥哥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但他们从小失去母亲,所有恶语情有可原,我不怪他们。】
【至于你,儿子,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从修缘寺回来了。我想那时的你,一定变得温和儒雅,善良慈悲。你要记得我很爱你,以后你要将父亲当作你的父亲,将哥哥当作你的哥哥,你要努力完成学业,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走后,不要将我葬在周家陵园。我还爱阿鸣,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听完信中的内容,周鸣已然泪流满面。
他哽咽着,嘶哑的喉咙像一臺坏掉的留声机,“阿萝……我对不起阿萝……”
等周鸣平静下来,周砚川将信折好放入口袋。
“我十四岁没有了母亲,所以我永远无法原谅你。”他苦笑了一下,“今年我二十六岁,又要没有父亲了。”
“你于我,有弃母之仇,也有养育之恩。”周砚川诚然说,“所以,还是谢谢你。”
周鸣笑了,他轻轻拍了拍周砚川的手。
他还在执着:“阿萝的墓……”
“你註定会葬入周家陵园,而我妈在别处长眠,这是你要接受的惩罚。”
周鸣失声痛哭,他这才发现对阿萝的愧疚与遗憾就算死后也无法弥补。
周砚川走出病房,除了姜晞,周宸岳也坐在门口等他。
“那时你会收手吗?”
这句话,周宸岳已经问过一遍。
那天,周砚川找他动用航空公司的关系走快速审核流程,他才知道那是傅京渡的飞机。
之后,周宸岳收到了辅天盖地的延后消息——
周砚川不光与傅京渡有交集,他在港区的房产总价值上亿,大陆更不用说。
周宸岳在周鸣生病后才正式踏入景霆高层,却有一个叫做彭来的人手握景霆百分之七的股份,他手底下数不清的人还手握数不清的散股,他们的上司叫周砚川。
一贯沈稳专横的周宸岳跌坐在椅子上。
若不是他费尽心思打点关系,这些事情他根本无从得知。
他完全不知道周砚川是什么时候开始渗透蚕食的,更不知道他怎么就利滚利拿到了这么多的钱。
周宸岳深感周砚川似乎早就建构了他的帝国,而他才听到那头的风吹草动,所做的一切竟然还换不来那个世界的入场券。
所以他无力地问他:“你会收手吗?”
周砚川重覆了上次的答案:“这也是你该接受的惩罚。”
周宸岳艰难开口:“砚川,我……”
“我知道,童言无忌。可你们的话在我母亲那裏变作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不会造成重伤,却一点一点割开她的皮肉,后来你们终于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可是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周砚川说:“我们之间,还没有清算。”
周宸岳点点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十一月的一天,周鸣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亲朋好友一路哭一路将他送进殡仪馆,他的三个儿子着丧服走在最前面。
立冬时节,离别泛酸。
周鸣被葬在周家的陵园,他旁边是他的第一任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