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万物覆苏之前,本该是一片蠢蠢欲动的景象,但不论如何,也觉不出那地表新起的嫩黄草皮有多好看。
穿过厚重的梦境,见过形形色|色的故人,两个错乱的时空,两张相同的面容……
浮葭醒过来的时候,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谁?这是哪?我怎么了?”
令狐秋捧着一碗药,险些摔到地上,慌慌张张把碗放在桌子上,连忙坐在床角,问道:“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大师兄……你个□diao丝。”浮葭瞥了他一眼。
“那国师呢?”
“妖道!”她语气肯定。
“龙掣呢?”
“腐女,哦不,腐男!”浮葭若有所思。
令狐秋楞在那裏,心想小师妹这是傻了么?怎么凈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会是失忆了吧。
想了想,令狐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记得沈川吧?”
浮葭楞了一秒,眸子转了一下,淡淡道:“狗屎。”
“……”
“能这样说,起码还没失忆。”罔生推开门,语气裏有些淡淡的惊喜。“但是,傻不傻就不知道了。”
“……罔生。”浮葭涩涩地应了一声,眸子垂了下来。她只是看到他,就会想到她刚刚做过的那个梦裏,罔生对她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小师妹,来,把药喝了。”令狐秋端过药碗,轻舀了一勺往浮葭嘴裏送。
浮葭摇了摇头,眼裏闪过一丝痛苦,道:“我肚子疼,不想喝。”
令狐秋和罔生的脸色皆是刷白。
“哦,你天癸之期行过,经血不通,喝点药就好了。”令狐秋面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潮。
“这样呀,难怪都是些补药,清宫的吧。”浮葭漫不经心道。她现在不管吃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去闻气味,判断药材,因为有人曾经跟她说过:“不管是谁给你东西吃,都要看看有没有毒。”又……想起他了。
“是呀,有些残留,没流干凈……”令狐秋顿时一停,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堵上。
浮葭懒懒地扫了他一眼,“大师兄,别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问问国师!”令狐秋显得异常激动。
浮葭目光定定地看向罔生,看他鲜少有感情波动的脸上一片凄哀,淡淡道:“是不是,孩子没了?”
罔生沈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她想忍,可是怎么也忍不住。最后把头转了进去。好像还记得,几天前,她给自己把脉,那时候已经判断得差不多了,后来那几天她一直在验证,种种迹象均可证实。她就想,等大师兄来了吧,只要确认了,他们就能够好好高兴一场,一起迎接这个新生命,属于他俩的爱情结晶。
可是如今,确认了,还来不及庆祝,孩子就没了,还葬送在他父亲手裏。所有的期待都化成烟云,更添怨怼。
“小师妹,其实,你之前在师父那裏冻着了,宫寒体虚,那个孩子,就是怀着也生不下来,你现在还年轻,只要好好调养,将来还有希望……”
令狐秋的句句劝说却似喋喋不休,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一点都不想听。
最后罔生将他拽了出去,只道:“让她静一静。”只有这五个字,浮葭觉得,真是解脱她的天籁。
手覆在腹部,能够感觉到细微的凉气,连手脚都冻得冰冷,明明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胸口还有箭伤,只是从心裏面往外疼,像拔树一般,一阵阵的。
原本想过,死了就死了,也不用再来面对这个覆杂的时空,可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魂魄飘回了魏晋那个时代,看到了换了芯子的曹昀,又看到了住在白马寺的罔生,然后……然后就是回到了辰国,罔生用自己的灵气为自己续命,令狐秋拿了不知多少种名贵药材,两个人轮流看护了自己五天直到自己醒来。说是轮流,其实谁都没有跑去休息过。
浮葭现在特别难受,如果他们不救自己该有多好,一了百了,为什么还要她活着承受种种。命若浮萍,不过就是棵野草,微小得很,轻贱得很。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呀,因为给自己续命的药材有流产的作用,所以孩子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好像哭不干一样,是不是令狐秋给自己用了催泪粉,担心她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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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云殿
沈川坐在床塌上,眼神有些凝滞,外面的云层极低,仿佛与视线齐平。几只麻雀不停地喳喳乱叫,不仅打破了这番寂静,更是吵得人心烦。
龙掣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沈川扫了他一眼,眼神黯淡,他淡淡道:“起吧。”
龙掣抬起头,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平静道:“陛下,龙掣深知自己罪大恶极,错杀了娘娘,请陛下成全龙掣,让龙掣以死谢罪。”
“错杀,你真的是错杀么?”他的语气淡然,却分明能够叫人听出其中的冷意和寂寥。
“陛下也知道,当时的情景根本容不得退步,陛下不愿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唯有龙掣代为了之。”说完,他看了看沈川撇过一边的面庞,抽出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戳去。
但闻咣当一声,匕首被扫到地上,沈川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白色中衣无风自动。
“留着你的命,等她回来。”
龙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匕首被他撞击那一下,虎口撕扯得生疼。“陛下的意思是……”
“我相信你的箭法,但我不相信她会死。”沈川迈上软榻,不再去看他惊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