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
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永宁元年。
同年太子妃姜氏被册封为皇后,太子侧妃陈氏被封为淑妃,太子嫔为容妃,两位良娣封为昭仪。
新帝继承了先帝遗志,重科举,重水利,重民生,还提出开通外族贸易,一来促进国内各行各业的繁荣,其二是增进周边的民族地区保持一种友好的互通关系。
这番推陈出新的新政加上他勤政爱民的本心令大臣无不忠贯日月,披露肝胆。
但其也有令人担忧的地方。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宫里不是花红柳绿,枝叶繁茂,偶有不喜此事者,后宫也有十几位美人,不至于无人继承大统。
而如今,新帝的后宫只有五人。且他忙于政事,鲜少去后宫,故而膝下子嗣单薄。
前朝大臣纷纷上书请陛下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以保子嗣绵长。百年后,不至于因无人而继,祸乱四起。
可皇帝以朝政繁忙为由,全部驳回,还将开通贸易一事交由上谏的一干人等处理。
大臣见皇帝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自是着急。他们不敢僭越叱骂,但总要有人来担这个责。
这骂名自然落到皇后头上。
一时间,宫里宫外传出许多闲话,众说纷纭。说是皇后善妒不许皇帝纳妃,又或是这么多年子嗣稀少,定有阴谋。
这话传着传着就到了章德宫的那位耳里。
章德宫内。
正殿门口跪着一女子,穿着一身黛绿的如意云纹大袖衫,烟笼百蝶裙,裙子上的栩栩如生的绣金蝴蝶,映照着橙红的阳光,翅膀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金光,似乎像是着了火一般。
四月份的日头虽不算毒辣,可亭午阳光灼灼,连枝头上的鸟儿也知道往里挪挪,找一处树叶繁密的荫蔽处。
出身闺阁的小姐,自是更加受不得太阳灼烤。
不多时,姜写意的半边脸被太阳炙烤得火辣辣的,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赧红色,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如意站在姜写意的身后,看着姜写意在这大中午跪在这,替她委屈。如意眼眶微红,眼眸里尽是心疼,却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将自家小姐扶起。
她抹去眼角的湿润,“怎么当了皇后比以前更憋屈了?”,小声抱怨道:“每次问安都是各种刁难,这次竟然还让小姐跪这么长时间。以后您就寻个理由说病了,不来了。”
姜写意听见这话,压低声音呵斥道:“噤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若是叫太后的人听见,就是我也不一定能保你。”
如意撇着嘴,将满腹委屈塞在肚中。想着一会回去要赶快让人准备湿的帕子,替小姐冷敷。
一炷香的时间后,太皇太后身边的徐嬷嬷走了过来,“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请您进去。”
这徐嬷嬷刚说完,姜写意还未回复,如意就等不及,先上前挽住姜写意的胳膊与素睬一同搀扶她起身。
这名女官是内侍监派来的凤仪女官,从四品,名唤素睬,行事干净利落,办起事来不逊于男子。
殿内。
太皇太后长年礼佛诵经,不喜人多,故殿内只有几个年长的嬷嬷和几个打扫杂活的宫婢。
大殿里陈设的都是些素色摆件,入眼不过七八件,倒显得这殿内空空荡荡,倒显得她这个管理后宫的人苛待长辈。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般,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跟着徐嬷嬷穿过槅门,进了内殿,徐嬷嬷轻声解释道:“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利,刚醒来,所以才让娘娘多等了一会。”
如意腹诽道:“身体不好,还非要折磨我家小姐,活该!”
姜写意虽心里与如意一般,面上还是说着客套话:“是本宫疏忽,竟不知皇祖母生病,应该多来请安的。”
太皇太后身着一件秋香色里衣躺在床榻上,身后垫着羽绒填充的垫子,床侧有两位宫婢侍候着她漱了口,喝药。
太皇太后经历儿子驾崩,比往昔所见更显老相。面上的皱纹像是玻璃镜子摔碎后的裂缝,纵横交错地摊平在脸上。她的脸颊微凹,双眼上的双眼皮此时像是失去水分的果皮耷拉在眼睛上。
此时,她睁开那双玻璃体混浊的眼球,眼角往内渗染着乳黄色物质。她眼眸微眯,将视线聚焦在姜写意身上,问道:“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罚你吗?”
这位太皇太后,从她是太子妃时,就看她各种不顺眼。
之前她住在宫外,一个月统共见不了几回。如今进了宫,当了皇后,日日晨昏定省,还每次都要挑她错处。
那要按照太皇太后的说法,她的不是,那可真是太多了。
“……臣妾不知是哪里惹得皇祖母不快?”
太皇太后脸上平静的神色消去,眼神肃然,她嘴角弧度向下,嘴角的皱纹一层层地向下堆叠,像是衣柜里一件件摆置好的衣服。
她重重拍打着身下的锦被,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宣泄着她的不满,她冷声道:“你是后宫之主,却放任宫内流言四起,是你不知道,还是没能力管?
哀家都不知道你在这后宫在干些什么?这话还传到哀家的耳朵里,害得哀家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还得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