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的时候,贺兰恺之已经起来了,一如昨天紫苏看见他的样子,不过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紫苏又把他推到院子裏,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
和昨天不一样,不仅是脸色,贺兰恺之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饭也吃得多了,特意为他煲的药汤更是在紫苏的督促下喝得一滴不剩。紫苏看着他拿着汤碗,像小孩子一样仰着头把汤一点点喝光,没有曾经的一汤匙一顿细细品味的风雅,却多了分不和年龄的稚嫩,让人心疼。紫苏拿着绢子,在贺兰恺之放下汤碗的时候给他擦擦嘴角的汤汁,之后贺兰恺之朝他笑了笑,两个人的默契就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一样。
其实,这么多年,在外再美丽的风光紫苏也是见过的,可他突然觉得这就很好了,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这样,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奢求。他不再像之前的幼稚,贺兰恺之的用意他也早就能够体会,所以不去让他为难。若只是陪着他,若能陪着他,这样真的就很好了。
他终于不再去想“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裏,日日都过得似乎一样,早上起床,紫苏去买些新鲜的菜肉,亲手作羹汤,陪贺兰恺之晒太阳,给他讲讲自己这么多年看过的大好河山,好像很平淡的日子,紫苏却格外的珍惜,他没有去逆天改命的想为贺兰恺之续命,即使没有水松老祖的忠告和映日姐姐的前车之鉴他也没有这个打算。想要的越多,代价越大,更何况也不会是贺兰恺之所愿,或许他希望的是在自己的记忆裏他永远是那个风华绝代的画师,而不是现在行将就木的老朽,又或许他希望自己干脆的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仿佛惊鸿一瞥,过了便了无痕迹。可是,他现在都不明白,若是能相伴一世,给自己留下无限的快乐时光可以回忆,那也就够了,是他们都太倔强,太为对方着想,才会让彼此之间遗失了太多时光,这光阴已经没有办法补回来,便也只有这样子过下去。一点一点,平平淡淡,很喜欢。
不知不觉中,紫苏就在这裏待了一个月,也时常会想起青裳,毕竟,那个骄傲的人为自己做过太多,自己也亏欠他太多,手腕上的手串安然无恙,代表两人都很安好,那就这么分开吧,青裳早该有自己的生活。这几天贺兰旧府也很冷清,除了贺兰恺之的女儿和学生来过一次,也没有其他人来,所以两人难得享受了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天早上,刚一起来紫苏就感到天气特别好,晴空万裏,吹来的风也很舒服,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突然想放纸鸢,那次出去买了纸鸢最后也没有放成,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把这个想法说与贺兰恺之听,贺兰恺之笑他本以为有些成长,结果心性还是小孩子。紫苏动了动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再张嘴反倒是开始撒娇,远看,仿佛是孙子和爷爷嬉闹的安乐图。
贺兰恺之也没有过多推辞,今日他精神矍铄,脸看着很红圌润,有了血气,已经不像紫苏刚来那时那样清减了。两个人放了会儿纸鸢,因为贺兰恺之不方便行动,紫苏不敢跑太远,所以也没太放起来,收了东西,紫苏又说院子裏这么绿,想种些花,夏天来了,就能多些色彩,那时候不至于太无趣。贺兰恺之笑着说随你,顿了顿又带着些戏谑的口气说你自己就是草妖,想种花还不简单。紫苏却说不用法力,想亲自种。结果折腾了大半天,从市场裏弄回来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和贺兰恺之在花圃边上一起慢慢地种。
其实贺兰恺之也就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偶尔给他递递铲子,这样也就心满意足了,他看着楚紫苏的忙碌,眼角都带上了笑意,挤得皱纹也显得密集起来。
于是两人忙了差不多半天,从中午过后种到了差不多傍晚,连紫苏都觉得累了,贺兰恺之虽然也有了困意,却执意不想回房,拗不过他的紫苏便推他到宅子外头的池塘边走走。
已经是傍晚了,走在池塘边上,有着清爽的小风,倒也很惬意。
紫苏每推他走一段路,就会问他一下累不累,可每次贺兰恺之都笑着摇头。最后他们停在通向贺兰恺之院子裏的那个花廊下,这时候的紫藤刚开始泛绿,还没有花苞出来。紫苏半抱着贺兰恺之,动作轻柔的把他放到藤边的长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很近的靠在一起,似乎是在看着那未来日子的花开满藤,又似乎在看着远方。
就这么静默着呆了许久,紫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推了推贺兰恺之的手臂,笑问道:“我们这算不算是……白……你们人类是怎么说的来着,白头?对了,白首同归!”
贺兰恺之听着,噗嗤一声笑了,眼袋上的皱纹尤其明显,“对,就是这样,只不过你头发不白啊。”
贺兰恺之没有告诉楚紫苏,白首同归在人类这裏是形容友情长久的,白头偕老才是形容爱情,他觉得,让紫苏这时候来陪伴自己最后的时光已经很自私了,就不要再去重覆两人的关系让他加深印象,假使来日,他终于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典故,明白自己即使到最后也不承认两人的关系,或许就能彻底放下自己了。
紫苏听出他话裏的悲凉,却不再说话,扯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贺兰恺之的手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宽大又温暖,白皙又修长,他现在瘦了不少,上面布了不少老人斑,还很凉。
微风轻送,贺兰恺之说的话也被吹得有些飘渺:“你没来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会来了……”这几十年年来,我多想再看你一眼,一眼就够了,偏偏却都看不见,连你去了哪裏也不知道。贺兰恺之的嘴张了再张,也没有说出后半句,是自己为他选择的,自己就该承受这样的结果,所以这只有前面的话就变成了一句没有什么真实含义的絮叨。
可紫苏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说“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贺兰恺之也点头,“是,所以我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