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和你一起抚养吗?”他亲吻着她的耳廓,声音飘渺寂寥。
她更深地偎依进他怀裏,有点困,闭上眼睛说:“但他毕竟不是你的儿子,不是吗?若你对他的关心,比对邕王他们更甚,你让皇后她们怎么想,让孩子们怎么想呢?”
凌珊说完睁开眼睛看他,他沈默着拨开她前额的头发,似是若有所思,但眼底的光渐渐冰凉。
她合上眼睛,含糊地说:“我知道你当时说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也不会反悔。所以,就算你其实不能如你所说一般做到,也没有关系。”
他楞了一下,强笑问,“为什么?”
凌珊深深看着他,转而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戏谑道:“因为女人是靠耳朵来做判断的动物,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不一定要男人做到,可是,却一定要他们说出来才行。好听的话,就算实现不了,也还是要听。”
他哑然,转而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自暴自弃一般说,“那我以后就专拣好听的跟你说,兑现不了你可不要来找我算账啊。”
她似笑非笑,说,“行啊,那从今以后,‘君无戏言’这句话在我这儿可就不成立了。”
他的神情微微隐了隐,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入怀中,贴着她的颈项深吸了一口气,喟嘆道:“其实,在你面前,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当个皇帝。”
凌珊心裏一震,一种难言的滋味涌了上来,她抬头盯住他的眼睛,脑子裏飞速斟酌着言语,困难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话音未落,就被他深深吻住,这一次吻得非常霸道,顷刻之间,那些紧张和慌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困倦再次袭来,让她神志迷糊。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想让我在外人看来是个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的帝王。可是,江山太大,百姓太多,我的心不过拳头大小,该怎么样才能空出方寸来好好安置你?”宋湛轻轻吻了她的眼脸,将她圈紧在自己的怀裏,“古来那么多帝王都办不到的事情,我却妄图一试,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呢?”
她勾起嘴角,迷迷糊糊地说,“就算你同样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
“你啊。”他低沈的声音轻轻飘在她的耳际。
他在卯时快到的时候离开。
在那之前,凌珊用锦被裹着自己的身体,抱膝坐在榻上。
他背对着她把衣服穿起来,回到昨夜他来到慈训宫时那衣冠楚楚的模样。
凌珊的下巴放在膝头,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一直到他转过身的时候,对他笑了一笑。
宋湛恋恋不舍地跪到她的面前,俯首在她抬起头的时候吻她。
她直起了身子,丁香小舌滑过了他的唇齿,让他忍不住压下了肩线,又将她吻倒在榻上。
她被他弄得有些气喘,声音飘得像落叶一样,“别误了时辰。”
“我知道。”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晚上再去看你。”
他离开后不久,凌珊就起身穿好了衣服,回到慈训宫。
她对宋钧尧的担心有些多余,守夜的宫女告诉她,陇西王昨晚很快就睡着了,安稳得如同回到家裏一样。
凌珊换了身衣裳,等到宋钧尧前来问安才让宫人传早膳。
小孩童怯生生地坐在凌珊旁边,小手捧着荷叶青瓷碗放在身前,看到面前丰盛的早点偷偷咽了咽喉咙。
他穿的广袖襦衫不太合身,袖子有些长了,取食的时候好几次都碰到案上的碗裏,让他担心得不敢多动,也想要放弃用这顿早餐。
凌珊看他这么怕生,微笑拿过了他手裏的碗,招招手让他坐到跟前来。
“多少吃一些,待会儿肃王太妃就来了,我们带你一道在宫裏面转一转,让你熟悉一下新环境,好不好?”象牙般白皙的双手悉心为他挽起了广袖,太后转身吩咐后头的宫女,“待会儿小殿下把衣裳换下来,你们拿去为他改一改,再换几身新的。”
宋钧尧微红了脸,小声道,“……谢谢娘娘。”
“不谢。”她折起他左手的袖子,手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些怔忡,举起他左手的手腕,仔细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他手腕背面那颜色略深一些的印记,末了抬眸,温柔地问,“这是你的胎记么?”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太后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疑惑的神情消失了,放下他的手,“先吃东西吧。”
孩子的面目如同他家族裏大多数男子一样姣好,皮肤莹洁如雪,只是肤色有些类似植物的青白。
凌珊一直趁他不註意的时候观察他,他很拘谨很小心,也不太敢去取距离自己比较远的食物。但凡看到他好奇地盯着远处的某一样食物,凌珊就会把那样食物移到他面前来,引得小男孩清亮的眼睛泛起柔软的光泽。
简直就漂亮得像个女孩子一样。凌珊忍不住心想。
用过早膳后不久,凌以微就来到了慈训宫。
许久不见姑姑,凌珊见到她站在宫门外的盈盈身姿,不免觉得时光斑驳了许多。她回身看到早已步入青年的侄女,微微扬起唇角,不见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凉风拂鬓,风致嫣然。
虽然现在以凌珊的身份地位,已不应向她行礼,但她还是微微屈膝,拜了一拜,喊道,“姑姑。”
“嗯。”凌以微抿嘴一笑,欣慰道,“你长大了。”
凌珊讶然,无奈摇头,“时间太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她回身望向西池美景,似是也有万千感慨,道,“这裏还和从前一样,乍一眼看来,没什么大变化。”
虽然经历过臺城政变,也经历过逆贼盗国,但这座逶迤的宫殿却还是一如它本应的模样,肃穆、静雅,威不可侵。
凌珊问,“姑姑从前常来吗?”
“慈训宫?”她微笑摇头,“只是常常进宫罢了。”
凌珊才要说什么,看到凌以微已经望向了自己身后,也跟着回过头,只见到换了一身菱花纹襦袍的宋钧尧被宋沛羽带着,有些生分地站在丈外。
因为跟凌以微相处过一段时间,宋钧尧见到熟悉的人,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激动的神情,可是看到太后在,又有些不敢亲近。
凌珊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会这么害怕自己,有些无奈。
凌以微看出了她的心思,弯下腰来对宋钧尧招了招手,微笑道,“来婶婶这边。”
宋钧尧忐忑地看了凌珊一眼,飞快地跑到了凌以微面前,一个没剎住投进了她怀裏。
“哎呀,怎么跑这么急?”她蹲下来,笑着给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裾,拉着他的手对他说,“这也是你婶婶,她的丈夫是你父亲的兄长,你不用这么怕她。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闻言凌珊懵了一下,思绪在脑子裏转了几轮发现确实如此。
肃王和先帝是兄弟,凌以微是肃王太妃,而她,是皇太后。想到这裏,凌珊对这错乱的辈分有些哭笑不得。
但宋钧尧却因为这个原因,茫然地看了凌珊好久,最后,小男孩咧嘴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眉眼柔和得像晨光,“婶婶。”
凌珊有些楞住,她弯腰下来捏了一下他的小脸,用一种充满了母性慈爱的声音回应道,“乖。”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应某同学的要求……明天双更……咳咳!
141
141、第四十四回
交汇
...
因为宋钧尧要在紫微宫裏住下来,所以皇太后决定带他去拜会一下紫微宫真正的女主人——皇后。
小男孩听说要去见皇后,少不得有些紧张,加上刚刚经历了那么不好的事,一路上都闷闷不语,又不敢心不在焉,小心翼翼地跟在凌以微身边认真恭听着太后和凌以微说话。
他虽然叫过太后一声“婶婶”,而太后也欣然应了他,可是小钧尧跟在她们在一起走路的光景,琢磨起一件事来,默默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以后,就暗暗决定以后还是称呼太后为“娘娘”好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情,就是他听到太后称呼肃王太妃为“姑姑”,所以,宋钧尧心想,如果两个人都称呼为“婶婶”的话,太后会觉得有些别扭吧?而且……
而且昨天晚上,他在东阁准备睡觉的时候,在守夜的宫女备寝的空挡,趴到栏桿上发呆,看到太后和皇帝坐在西池的栈桥上说话,他们还接吻了。
宋钧尧为自己第一天来到紫微宫就发现这件事感到吃惊不已,一个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动都不敢多动一下。他不知道宫裏面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不过……他又想了想,他是要称呼皇帝为“皇兄”的,如果叫太后“婶婶”的话,说不定皇帝会不高兴吧……
皇帝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怎么了?”在经过西池边的阁道时,凌珊发现凌以微停下脚步多看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一眼。
凌以微摇头,淡淡一笑,“那儿原先是一片葡萄藤架,起先还有一架秋千。”
“姑姑好记性。”凌珊感嘆道。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低头抚摸了一下宋钧尧小小尖尖的脸蛋,说道:“当年就看到这孩子的父亲坐在那个秋千架上,好看得跟幅画似的。”
凌珊没有见过荆王,有些讶然,但想到皇室裏层出不穷的美男子,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宋钧尧听说到有关自己父亲的事,童稚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不由得跟着望向那片空地。没有了葡萄藤架,也没有了秋千,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显出几分落寞。
凌珊看出他在想念辞世的父亲,心头一软,弯下腰来牵过他的小手,温柔地说,“宣坤宫那裏有一架百花秋千,我带你去那儿玩。你要是喜欢,就叫人照着那模样在慈训宫外头也给你修一架,好不好?”
小男孩楞楞看着凌珊,半晌,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笑得眉眼都弯弯的,用力点头,“好!”
那架百花秋千,是当年宋于晞为她修的。自从凌珊被尊为皇太后,离开了宣坤宫,就再也没有见过。
想起来,她回到紫微宫以后,似乎很少去造访宣坤宫。她尽管只在那裏住过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那裏却留有她一生最刻骨的回忆。
只是,回忆再刻骨,终究也只能是回忆了。
皇太后和肃王太妃来到宣坤宫,却没能见到宣坤宫的主人。
崔尚宫禀告两位娘娘,皇后因有事去夙惠宫与贵妃商量了,也是半个时辰前才离开的,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邕王则在阁楼裏做功课。
太后考虑了一番,便由着宫人去夙惠宫通知皇后,自己暂时先留在宣坤宫裏坐一坐,让他们不要去知会邕王,免得打搅了他看书。
这宫殿凌珊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上一次大概也是听说皇后动了胎气,特意来探望她。
宣坤宫的宫人是宫裏最好的,熟知礼数,很快就为他们准备好了茶水点心招待。
凌珊坐了一会儿,见到宋钧尧又显拘谨,便跟崔尚宫知会了一番,移驾去悦蝶亭,也不用费心张罗,沏壶清茶就可以。
悦蝶亭旁的百花秋千还是原先的模样,只是上面的花不似从前那样,每隔半日换一次新的。
宋钧尧从来没有打过秋千,在见到两位娘娘鼓励的微笑之后,欣欣然地跑了过去。
凌珊自己往茶汤裏面加了些橘皮调味,望向宋钧尧,低头呷了一口茶。
他个子还小,坐到秋千上以后,双脚都碰不到地上,离地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玄乎,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新奇和兴奋。
见到这样干凈漂亮的小男孩儿,尽管不知道他聪不聪慧,机不机敏,可只是看着就觉得欢喜。
她想起一句话:美色置于前而心不动者,情必矫也。
也许是这宣坤宫有着太多关于他的回忆,所以置身其中,难免要想起来吧。只是现在凌珊想起他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忐忑和揪心,只剩下云淡风轻,唯有观望而不怀想。
“姑姑似乎很喜欢这孩子?”凌珊註意到凌以微的目光总是在宋钧尧身上徘徊。
凌以微收回了停留在小男孩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笑,说,“他和他父亲小时候很像,看着容易想起些从前的事情。”
她对荆王的记忆,只有永定二年那一年,他借由李修杰奉上的那份字字珠玑的条陈。他是个对治世有自己见解的人,可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喜欢显山露水,等到宋湛登基了,也没有留在朝中为官,而是求请去了北境为副都护。
算算年纪,凌以微比荆王也不过大了八、九岁,难怪见过荆王小时候的样子。
也算是找个话题,凌珊问,“荆王小时候也像钧尧长得那么可人吗?”
“钧尧的父亲……”凌以微看向了宋钧尧,却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长相给吓了一跳。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文文静静的,很像女孩子,乖乖巧巧地站着,见到生人的时候,还会怕生地往自己哥哥身边靠。”
凌珊眨了眨眼睛,“噗”的笑了,“如果是这样,钧尧还真的很像他父亲小时候呢。”
她看了凌珊一眼,低头喝了一口茶,用十分怀远的声调说,“谁能知道后来他长大了以后会成为那样的人呢。”
先是文韬武略而不问世事,后来金戈铁马以身殉国吗?
凌珊感慨地嘆了一声,看向坐在秋千架上的孤儿,只觉得他安安静静的,就跟那些缠绕在绳索上的花叶一般安静,是个令人心安的孩子。
也许命中註定她不能够抚养自己的孩子,但神明将这个孩子带到自己的身边来,也已经是对她的馈赠和厚待了。
坐在秋千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双脚离地,像浮起来了一样,宋钧尧坐了一会儿,原先的兴奋感没有了,只剩下那种飘忽的感觉。
宣坤宫比其他宫殿地势要高一些,坐在这裏,望着眼前的重重宫阙,想到自己今后就要住在这裏了,心裏总有许多不实际的感觉。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平时都是侍媪带着他,跟父亲也算不上亲近。父亲的噩耗传来的时候是半夜,他还在睡梦之中,懵懵懂懂听到周围的人嘤嘤的哭声,侍媪告诉他,父亲已经殉国了。
宋钧尧坐在秋千上,就这样陷进了回忆裏,明明已经发生在不久以前,但他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他睁着眼睛放空的模样,像极了他父亲。”凌以微放下茶碗,微笑望着宋钧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