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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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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敌入侵,而今这桩太后与朝臣有染的风语不可谓不闹心。继晷殿的宫人们不知内情,只当皇帝是为战事焦心,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差到极点,留在继晷殿中,分毫不愿意北顾。

继晷殿的时间过得尤为缓慢。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天际,庭廊外的日晷上没有投影,看不出一丝时间的转移,就连屋内的刻漏也静寂无声,在昏暗的房间裏,看不清时光的减少。

八月初十这一天,本来在早朝、议事之后就只有半天光景,但天暗下来的太快,俨然成了一个长夜。这一夜,漫长得千真万确。

也许整座皇宫裏,能和继晷殿一起感受青天白夜是何等漫长的,只有慈训宫了。

宫正司的人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太后。

凌珊在明夷堂看宋钧尧默书,又听他把默写下来的《管子·心术》背诵了一遍。

小孩子还是贪玩的年龄,再呆下去就要发昏了,可怜巴巴地望着凌珊,又不敢说自己想出去玩。他正扭捏踌躇,外头就下起了雨,小脑袋瓜子一下子耷拉下来。

“你会下棋吗?”凌珊见他再看不下一页书,微笑问。

宋钧尧点点头,又摇摇头。

凌珊看得疑惑。

“我只会下五子棋。”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

“五子棋?”凌珊笑了,说道,“但你父亲的棋艺,却是极好的。”

宋钧尧和荆王虽然父子相称,但荆王常年在外,性情又阴郁耿直,与他并不熟悉。小男孩本能地想更多地了解父亲的事,忙问:“父亲能下赢很多人吗?”

她凝望着他,心裏刺了一下,暗嘆刚见到他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这孩子垂眸转眸的模样,和那人是何等相像……

“那是自然。”她温柔抚摸他的后脑,“他能赢普天之下所有人。”

宋钧尧惊喜地睁大眼睛,神情激动,转眼又变得腼腆,探问,“娘娘……能教我下棋么?”

这正是她打算做的事。凌珊点头。

五天,五天的时间能够让她做些什么?

凌珊一边摆下棋子一边思索。

凌晏去了高腾维稳,她与凌氏之间的桥梁就断了。

皇后觉得星寰奕是她的孩子,皇帝素来对皇宫裏的事情无所不知,昨天她把星寰奕带回来,如果皇后再告诉他点什么,他难保不上心。凌珊这时想起来,说不定皇后是故意让星寰奕留在宣坤宫受罚,让她撞个正着的。那么,如今星寰奕是她的孩子这件事,皇后应该是笃信无二了。星荀这一着下得精妙,但代价太大了。

监门卫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人提出她与星荀私通,应该不是空穴来风,那么,皇帝应该也就知道了她凌晨去见星荀的事。他现在恐怕还有事情没有想通,所以按兵不动。

再者,她和星荀见面的事情,依照往常,星荀完全可以大而化之,现在被直接捅到了皇帝那裏,只怕是有人觉得星荀被贬为校书郎还不够,一定要将他从政事堂中除名才罢休。

凌珊指导着宋钧尧落子,心裏却想:她手上还有多少棋子,剩下多少领地,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回势呢?

午后的急雨让安静的宣坤宫多了短时间的喧闹。

慈训宫飘渺如玉宇仙阁,宫正这样的人去了那裏,就好像一片白雪上落下几滴鲜血,想要不醒目着实时难。

但太后是谁?护着她的人何其之多?加上她本就有能力自保,那些在六宫中能够知道一些风吹草动的人最多也只是知道了宫正造访慈训宫的事,究竟是为什么,答案依旧如被封在铁桶之中难以透露。

大理寺少卿、御史中丞、监门卫都尉告发太后与绥侯私通的机会明明已经没有机会传出继晷殿,但皇帝不能平白无故置臣子谏言于不顾,一旦惊动了宫正司,再怎么瞒,统领六宫的宣坤宫都不会再有秘密。

常骁在后宫中苦心经营八年,若是连这点消息都套不出来,她也妄为六宫之主。

可是,听说这样一个对太后不利,对绥侯也不利的消息,常骁的脸上却不见悦色。她撩拨了一会儿身上的璎珞,望着悦蝶亭外的那架百花秋千,宛若一声嘆惋:“那些本该由他来背负的诟詈,她为他找到替罪羔羊了。”

伫立在旁边守候的崔敏娟登时睁大了眼睛,口齿不清道,“难、难道太后是故意……”她话说一半,浑身上下寒毛都竖了起来,在这秋雨萧索的天气裏生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知道呢?事已至此……”常骁抹了一下自己神情有些麻木的脸,侧过头问,“你说,星荀和凌珊,他会选谁呢?”

崔敏娟不知她为何平白无故问这样一个问题,不假思索,“自然是太后娘娘。”但又看皇后蹙眉,心中生疑,“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常骁嘆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希望如此吧。”

她曾经以为凌珊去了微明宫这么久,远离勾心斗角、尔诈我虞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多少会生疏。她也想过,宋湛和凌珊相爱,这样的深情,多多少少会羁绊住她的脚步和思路。可是看来,她对这位太后的想法完全错。

常骁不由得想起当年不止一次听到的关于凌珊的评述,没有点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不愧是皇帝选定的皇后”,册于帝王之畔,人如其名,她简直就是为这座皇宫而出生的人。

雨还在下着,不大不小,足以将百花秋千上的残花打落。常骁还在思量着五天的时间,凌珊能做些什么,皇帝又会在五天之后做出怎样的决定,一个宫女便举着伞匆匆赶来,收了伞来到常骁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常骁脸色骤变,闭眼片刻覆问,“当真?”

“事情已经闹到了掖庭局,不能有假。”

常骁扶着桌案,感到寸寸冰凉从指尖传来,她自嘲一般笑着摇头,径自絮语道,“真不愧是先帝选定的皇后啊……他当真也还做得出来,这两个人……”

崔敏娟见她说得这几句话没头没脑的,也不知道她所指的“他”究竟是谁,“这两个人”又指的是先帝、今上、太后之中的谁,完全不明所以。

常骁深吸了一口气,眼睫上隐隐有些水光,转眸望着崔敏娟,平静的声音裏带着沙哑,“昨晚皇上在夙惠宫临幸凌鸢,即刻封她为美人。”原以为他有了凌珊,让嫔妃侍寝不过是例行公事,没有想到,他居然还……常骁只觉得哭笑不得。

——皇帝,你真的只是皇帝而已吗?这心怀天下的人,装不下儿女私情吗?

崔敏娟闻言生骇,想到那个心比天高的女子,额头发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但转念又觉蹊跷,“那怎么掖庭局……?”

“哼,夙惠宫是什么地方?要是这事发生在我宣坤宫,这‘凌美人’断出不了这宫门!”常骁冷笑一阵,忽悠觉得无限惊诧,霎时连这个笑都凝在了嘴角,连连摇头。

看来是娄贵妃咽不下这口气,容不下这个人。崔敏娟知道娄贵妃的手段,事情闹到掖庭局,这个“凌美人”恐怕恩宠未至,就先得到奚官局给的丧衣了。

崔敏娟心思电转,所有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以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与皇后别无二致的惊诧。

太后这几步棋,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如今看来却步步为营。

娄倏影这些年来在宫裏都是个笑面菩萨,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差池,要让她露出蛛丝马迹,并不容易。先让她去办削减宫女之事,让她这些年来树立起的口碑都遭人非议,手头上的事情一多,人就容易烦躁,一烦躁,就容易乱了手脚。然后让凌鸢去进御,在自己的地盘上,让一个外氏女爬上龙床,谁能不恼?

她本就因为削减宫女的事宜让后妃们有所不悦,凌美人一死,她就要生出一个动用私刑迫害内命妇的罪名。

还想让宁王当太子吗?妃子的命运跟皇子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母亲的品行出了问题,儿子如何就又要再行斟酌。

“没有想到,太后遇到这么多的事情,居然一步步都还走得这么稳当。”崔敏娟不禁惊嘆,却不明白为什么常骁眉头紧锁,宽慰道,“娘娘,贵妃这事一出,宁王立太子的事情一时之间怕是不成了。这不正遂了娘娘的心意吗?”

常骁回过神,默默点了一下头。

这些年来,她早已深谙笑到最后才是赢家的道理,现在她牵了牵嘴角,没有半点笑意,“这事还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谢谢!!!!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卡文啊!!!嘛,这裏说一下,从第137章《质子·湛》开始,时间都是连续发生的。也就是说,从137-140都发生在八月初九,141-144发生在八月初十,而这一章发生的时间是八月十一……时间很紧凑,都堆在一起了……另外那个替罪羊明显是外国来的典故……随意吧……

147

147、第五十回

侵陵

...

昨日傍晚过后的那场雨越下越大,一直下到了这天的傍晚也没有停。雨水不断地从湘妃竹帘之外卷进来,但太后怎么也不愿意把明夷堂西侧的长窗关上,所以宫女们只能一遍一遍地在窗下擦拭被雨水淋湿的地板。

宋沛羽站在廊下监督她们,不时回头忧虑望着坐在屏风前的凌珊,她记得清楚,凌珊面前摆放着的那本书已经很久都没有翻动了。她转头望向长窗正对着的永干宫,皇帝的寝殿一直都没有点灯,恐怕还是没有从继晷殿回来。

这场秋雨,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宣洩起来也是酣畅淋漓。

过去的一天,是宋沛羽这九年来过得最长的一天。

随着有人恶意要陷害绥侯星荀,太后凌珊所有的屏障都没有了,一切的灾难似乎都像这场雨一样席卷而来。星荀自身难保,此间只要一顾及她,就会被人抓到端倪。

而皇帝宋湛……他已经迫于压力,让宫正司来查问慈训宫上下,但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更何况,他未必就想一世护着凌珊。这错犯得太离谱,臣子背叛帝王,太后背叛先帝,还有……

宋沛羽想不到用什么关系来形容他们。

凌珊背叛宋湛。

思及此,她一阵心寒。

她侍奉凌珊这么多年,她心裏有谁,对谁好,宋沛羽都是看得到的。可是,还有什么是她看不到的呢?凌珊为什么会凌晨去找星荀,还被人看到他们……

这个时候,谁会相信其中还有隐情呢?在表象完全掩盖实在的时候,人们都会选择怀疑真相,相信谎言。

宋沛羽暂且不去考虑那些儿女情长的部分,但只要想到,九锡宠臣和九五之尊都抵不住这光火,对方手段之强硬凶恶,就足以让她毛骨悚然了。

她嘆了一声,远远看到凌雎冒着雨跑过来,一来到门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湿淋淋的好像一个颓败的稻草人似的。

宋沛羽想到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立即知道她的来意,不多想就把她带进了明夷堂。

一直在想事情的凌珊看到凌雎来,并不惊讶,但因为出神太久,她的眼睛裏带着茫然。

“娘娘……”凌雎满脸是水,不知是雨是泪,双眼发红望着凌珊,“娘娘救救我姐姐,掖庭的人对她……”她说不下去,捂着嘴巴失声哭起来。

凌珊眼睛眨了一下,抬头看向宋沛羽。

宋沛羽心中虽不愿意,但还是替她明知故问,“你姐姐当了美人,没有皇后的旨意,又未经宫正司查处有罪,掖庭局怎么敢对她如何?”

凌雎完全不知,她从昨天晌午开始就在外忙到现在,四处疏通门路才从掖庭局打听到一点儿消息。

前天晚上,皇上在夙惠宫临幸了凌鸢,当即封她为美人。这本身事件大喜事,但谁知皇上当晚就离开了夙惠宫,被封为美人的凌鸢还没有离开夙惠宫,娄贵妃就让掖庭的人把她带走了。

掖庭的人动用私刑,不但将凌鸢浸入药性辛辣的药汤裏,还用杖棍狠打她的下腹,称要除去她体内遗留的圣物。凌雎去的时候,只听到凈身房裏不断传来凌鸢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她问过守在门口的宫人得知,他们将凌鸢跨腿放在麻绳之上来回拉扯……

凌雎害怕极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被皇帝临幸会招来这样的后果。她也知道宫正司昨日来找过太后,虽然不明就裏,但她觉得太后这几天恐有事情烦心,她本不该来扰太后清凈。

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再这么下去,凌鸢会死的……凌鸢的惨叫声萦绕在凌雎的脑海裏挥之不去,她想到凌鸢毕竟是太后送去夙惠宫的,而且太后的印是宫官印,比皇后的后玺还要厉害,她不可能去求皇后,只有来找太后了。

凌珊听她哭诉了一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遗憾地说,“她怎么能在夙惠宫……”眼风瞥见宋沛羽悻悻望着自己,她改口问,“你没去找皇上吗?那是他的美人。”

凌雎打了个寒战,眼睛裏满是疑惑和可怖。

“我给你一道口谕,你去掖庭看看究竟。贵妃这些年来在宫裏的风评也是有口皆碑的,其中恐有蹊跷。你好好问问凌鸢,她是不是哪裏得罪了贵妃。”凌珊说。

“娘娘……”凌雎害怕到极致,居然苦笑起来,“在夙惠宫被皇上临幸,这就是最得罪贵妃的地方了。但是,这不是娘娘您的吩咐吗?”

凌珊皱眉,问,“如果是你,我这样吩咐你,你会怎么做?”

凌雎语塞,如果是她,为了完成太后的吩咐,她应该也是要尽力和皇上达成欢好。但是,她会选择在夙惠宫吸引皇上的註意,然后在其他地方……凌雎心裏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一面觉得姐姐可怜,一面又觉得她糊涂,这是天大的糊涂!

“可是……”她话刚要说出口,又自己咽了下去,转而说,“求娘娘给奴婢一道口谕,让奴婢去看看姐姐。”

太后註视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你换身干衣裳再去吧,天寒。”

凌雎楞了一下,拜谢之后乖觉退了出来。

她没敢回头看太后一眼,那些凌鸢的惨叫还萦回在她耳边。她听得清清楚楚,想要忘记都不行:凌鸢说,她是被冤枉的。

望着凌雎离开,凌珊嘆了一声,起身吩咐左右道,“备把伞,我去趟南边。”

“宁王欲为太子之事搁了下来,娘娘可安心了?”宋沛羽在她身后,幽幽问道。

凌珊溘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面色霜白的宋沛羽,思忖了片刻她的问题,最后还是没有给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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