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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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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哑然,匍匐在地,请罪道,“是臣斗胆,请陛下降罪。”

“算了。”皇帝挥挥手,示意他起来,“你也是为朕着想,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朕谢你还来不及,怎能怪你呢?”

凌晏还是有些不安,赧然笑了一下。

皇后虽然被废了,但太子毕竟还是她的儿子。只要他日太子登基,这位废后恐怕还是要被迎回宫裏,所以当然是不在了最好。而只要废后死了,皇帝殡天之时,就是太子沦为孤儿之日,到时候太子就成了傀儡皇帝,既然只是需要一个傀儡坐在龙座上,是不是现在的这一个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两件事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凌晏更不希望发生的是后者,毕竟就算前者发生了,到时候朝政也会有个平稳的过渡——毕竟废后的确是太子的嫡母,但是如果发生的是后者,朝廷恐怕又要陷入一场纷争当中。

所以凌晏派人潜伏在崇城十裏之外,时刻保护好废后的安全,但是没有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隐约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想追查。

这件事情被传开之后,矛头一定直指娄修媛,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做的,就未免有些不顾后果了。谁会想到用如此的方法来陷娄修媛于不利呢?而且,人死了,死无对证,娄修媛恐怕也不从辩驳吧。

恐怕能够如此清楚这一点的,就只有已经死去的人了。

“其实常后她如果再等一等……”凌晏不禁脱口而出。

皇帝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嘆气,“她已经等了太多年了,是我对不起她。何况,栽在自己瞧不起的人手裏,就算是我,也会难堪得不能自处于世吧。”

“但其实,陛下你罢黜常后,跟娄修媛没有关系,不是吗?”凌晏问道。

他摇摇头,不知道究竟是对这个问题答案的否定,还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玄宁。”皇帝望向外头浓重的乌云,似是就要下雪的模样,“朕有些想念太后了,你能有办法让她回来吗?”

凌晏楞了一下,微笑有些拘谨,道:“过两天就是太后的生辰,若是陛下准许,臣想去鸿陵探望她。”

皇帝慢慢转过头,思忖片刻,说,“朕想写封信,劳烦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外头就传了一阵慌忙错乱的脚步声。

皇帝不悦地抬头望出去,只见到一个宦官噗通一声,哆哆嗦嗦地跪在外头,口齿不清,“皇、皇上,大、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了皇帝的心头,他不由得身子就往前倾。

“鸿陵的松柏林……天干物燥……陵宫……起大火了!”

凌晏蓦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问道,“你说什么?鸿陵的陵宫起火了?!”

“是、是……”那官宦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皇帝原本也是要站起来,可是心头突然一紧,胸腔裏灌进了很多冷气,突然一股血腥味从嗓子底下窜出来,闷闷地“哼”了一声,呕出血来。

凌晏先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惊,转眼就看到宋湛单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另一边死死捂着嘴巴,不断有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而他的喘气声又急又重。

他急忙跪到了宋湛身边,“陛下!”

宋湛的手松开,抬起头时,半边脸都被血迹给抹红了,眼睛裏的水光好像也渗着血。

168

168、第七十一回

来鸿

...

“传御医!”

“备马!”

两个人几乎同时朝外头喊。

就在凌晏屏住呼吸的时候,宋湛连滚带爬站起来,一把推开他朝外面走。

但他脚步如同踏在虚空的云上一样漂浮不定,看得凌晏胆战心惊,他慌忙站起来去扶宋湛。

“陛下!龙体要紧!”凌晏刚刚扶住他,就被他使劲推开。

因为宋湛本就站不稳,这么用力一推,反而自己也往后趔趄了几步。凌晏眼看他要摔到地上,扑上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宋湛浑身上下都是虚的,瞬间就在他臂弯之间软了下来。

外头李越哲带着几名御医神色张皇奔了进来,见到倒在宰相怀裏的皇帝已经面无人色,浑身是血,一时都好像被钉在地上似的。

宋湛回了点儿力气,睁开眼睛,就扶着凌晏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要走,一边还说着,“备马……朕要去鸿陵……”

“陛下!”此间他连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骑马,凌晏生生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住,容色凛冽,“龙体金贵,不可戏谈。臣即刻就赶去鸿陵,一定把太后带回来,你先休息。”

“我……”宋湛话都说不完,就又开始剧烈地喘息。

凌晏心急如焚,对几个御医吼道,“还不快进来?!”

御医们急忙都围了过来。

凌晏看皇帝安定了,站起来,抬手发现自己的手和袖口上都是他的血,呼吸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凌、凌相……”李越哲惊惶地看向凌晏。

“备马。”凌晏握住衣袖,“我亲自去一趟鸿陵。”

傍晚的凛都城逐渐安谧,冬日的朔风如同刀影一般一遍一遍地刮过了城内的每一片砖瓦。

在一声声的街鼓之后,京城各坊的门次第闭上。

而一骑快马却从皇宫内苑冲了出来,穿过就要闭上的城门,一身华服锦衣,像一道穿城而过的白光。

不久又有一队人马从皇城中追了出来,随着那骑白马远离凛都,朝着鸿陵的方向赶去。

鸿陵距离凛都不算太远,从申时过后开始起火,消息一来一回,等到凌晏赶到鸿陵时,鸿陵卫已经将火势给控制住了。

松柏林中浓烟滚滚,凌晏问过在控制局面的鸿陵副领太后现在身在何处。

副领说除了灭火的陵卫,其他人全部都冲进火场去找太后了,刚才有人抬出了高公公的尸首,老人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知道太后现在如何。

凌晏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甩马跳下来,望着浓烟不断涌上晦暗的天空,火光不断灼烧着他的眼睛。他带来的人也无一例外地冲进了火场救援,他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沈。

过了好一会儿,凌晏见到浓烟之间有个身穿盔甲的人走了出来,手中似乎抱着一个人。

他急忙冲上去,看到果然是凌珊奄奄一息靠在那人的怀裏。

凌晏看了这个似是领军的男人一眼,从他手中把凌珊接了过来,转而朝后头大喊道,“御医!”

凌珊吸入了太多的烟尘和热气,整个人都红通通的,头发和衣裳上都是灰,裙裾应该是被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烧掉了一块。

经过御医一番查看,确定凌珊并没有烧伤的痕迹。

据冯将军所言,当时从来都在偏殿居住的凌珊突然去了正殿,不晓得在那裏做什么,火起以后应该就是被困在了裏面出不来。正殿是先灵接待客人的所在,没有人想到凌珊会到那裏去,所以找了许久。

回去之前凌晏让人准备了更为平稳的牛车,坐在旁边看御医给凌珊施针。她的脸刚刚看到时还是灰白的,都是烟灰,现在擦拭过后好了许多,还是从前的模样。

牛车四周的车窗都打开着,供给通风,呼呼的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凌晏的头脑发胀。

他一直端详着凌珊,发现她袖子底下露出了一小撮穗子,好奇地凑过去拉出来,一看是他们家那块刻有堂号的玉佩,顿时呆了一呆。

凌晏从自己的袖兜裏拿出自己那一块,两块一比,玉的成色虽是相近,但却不一,堂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雕饰也是一模一样。反过来看,一个“珊”字,一个“晏”字。

他沈默片刻,把两块玉佩都收了起来,支腮坐回旁边看着仍旧不省人事的凌珊,不禁想:当时她去正殿,是干什么呢?

梦的尽头是一片斑白,而烈火焚烧的声音跟刀剑相击的声音不断出现在其中。

在熊熊烈火之间,原本模糊的身影越发明朗,但终究都只是人影。

凌珊趴在马车的车窗上,朝着那座被大火烧灼的府邸,不断哭喊着。马车不断颠簸,小孩儿的身子也跟着马车晃荡,几次就要从车裏面翻出来。

她哭出来的眼泪也被呛进了喉咙裏,憋得她连连咳嗽,小脸涨得通红。

可是一旦缓过来,她又继续大哭,不断朝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大喊,“父亲!母亲!”

接着那座府邸突然就消失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好像一个封闭的匣子,她不断听到外头金戈铁马的声音,甚至连利刃划开人体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等到车门再次打开,一片耀眼的阳光射进她的眼睛裏,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忍不住用双手将自己的眼睛紧紧蒙住,周围回归到一片静寂,耳畔是空白的声音,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紧接着是叽叽喳喳的麻雀拌嘴的声音,门外拂来了一阵暖风。

凌珊睁开眼,看到阳光穿透自己的手指,指间看到红粉粉的颜色。等到她的眼睛适应了这片耀眼的光芒,她听到一个清宁又温和的声音,对她说——

“珊儿,别怕。”

这声音非常熟悉,可又有着说不出来的陌生。

凌珊的手在片刻的迟疑之后拿开,看到逆光站在马车前的玉立少年,他静静註视着自己,眼角似乎透着淡淡的笑意,在他身后那片晨曦的映衬下,模糊的面容显出一种类似于青竹一般的柔软和坚韧,这两样气质巧妙而矛盾地表现在他的脸上。

她不认得他,却觉得他非常面熟,这让凌珊感到懵懂,忍不住从车裏挪了出来,也没有註意到原先陪她一起坐这辆马车的人去了哪裏。

凌珊跳下车,仰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他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

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美貌的少年——凌珊知道用美貌来形容他并不失妥帖,比起一般的英俊,他的面容过于精致,难得的是,就是这张过于精致的脸,却在眼角、眉梢,或者可能只是目光的某个地方,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折的隐忍和凛冽。

他苍白的脸上,透着淡淡的青色,像一株植物一样无声无息,却泛出一股稀释不了的灵气,让人近也近不得,退又不舍退。

凌珊从他那双好像浸过星光的眼睛裏看到自己,她微微惊讶,他眼裏的自己十分年幼,约莫只有十三四岁。

“于晞……”她喃喃叫了一声。

宋于晞微笑,颔首之后,目光就落到了她垂放着的双手上。

她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自己衣袖。

呼吸很轻,宋于晞抬起一边手,手掌覆盖到了她的眼睛上。凌珊一惊,眨了一下眼睛,感觉睫毛划过了他微凉的掌心。

他将手放下来,倾了些身子,握住她的手。

当那久别的温度和熟悉的触觉顺着指尖和掌纹深入她的意识,凌珊恐怕会立即失去似的,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

他平和的目光裏掠过了一瞬惊讶,反而加重了自己的握力,向前一步。

凌珊抬起头时,看到他硬朗中带着温和的下颌轮廓,他的气息掠过了她的额发,似乎在笑,痒痒的、温温的,铺盖到她的额头。

“跟我来。”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凌珊乖觉地跟在他的后面,光线逐渐转暗,他的背影颀长而落寞。

他们走过一道城门,周围一切都归于黑暗,凌珊才发现这是一条隧道,只能看到黑暗尽头那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不禁有些心慌,往前去靠他的臂膀,在黑暗当中小心轻问,“我们去哪裏?”

“带你去找一个人。”他的声音裏带着温度,裹到她的心房。

当他们终于又走出了这条隧道,凌珊免不了松一口气,抬起头去对他粲然一笑,笑意却凝在了嘴角。

眼前的宋于晞不再是初时见到的少年,可凌珊对这个样子的他更加熟悉。

她脱口而出,“陛下。”

身着玄端的宋于晞样貌仍是年轻,可面容中的青涩却已经完全褪去,看着她的时候,玄黑的眼睛如同一口深井,能将註视他的人吸纳进去。

凌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嘴唇也不自觉地抿紧来。

“皇后。”

他用他最常用的称谓称呼她,他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起先那样纯然的澄澈,好像徘徊于世外,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当他低头俯视她,便是真真正正的的俯视。

凌珊觉得他有的是不愿意跟她说的事情,而她的千言万语哪怕一字不提也都被他看进眼裏。

“陛下……”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只能坦白而坦诚地问,“陛下要带我去哪裏?”

宋于晞嘴角牵起了一抹微笑,转过头,侧头看向远方。

凌珊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暗暗吃了一惊,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紫微宫中。

眼前便是皇帝的永干宫,奇怪的是,没有守候的宫人,宽阔的场地只有他们二人。

这儿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她并不恐惧和忐忑,反而疑惑,“陛下,可是这裏没有别人。”

“凌珊!”

凌珊的心被这声叫唤吓得颤了一下,寻声望去,只看到是同样身穿玄端的宋湛站在永干宫前。

她慌忙回过头,宋于晞却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

在转过头,永干宫变成了紫微殿,她置身于其中。

朝堂之上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好像完全没有註意到她的存在,他们一个个手执朝笏,神情严谨而庄重地面向龙椅。

宋湛肃容坐在龙座上,也没有看到凌珊。

他目光平静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冷漠,扫视了一眼自己的臣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珊惊讶地看向了朝臣队伍的前头,俨然是凌晏和星荀。

他们都穿着紫衫朝服,清俊或英逸的面容带着重之又重的恭谨,带领着文武百官向皇帝叩首。

她瞬也不瞬地看着龙座上的宋湛。

宋湛一直都没有註意到宫殿之中仍有一人未跪,目光平静地从凌珊的身上掠过,好像穿透了她一般。

凌珊回想起这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个梦境,一时恢覆了坦然。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湛的目光突然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的眼睛睁大,好像已经屏住了呼吸,眼神闪烁,似乎在恐惧。

凌珊为此心头一紧,满心遗憾,低下头刚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透明……

“珊儿!”宋湛突然从龙座上站了起来,朝着她的方向大喊。

凌珊霍的睁开了眼睛。

那声叫唤贯穿了她的耳膜,仍然还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她看着屋顶上的横梁雕刻,发现上面雕镂的图案是如此熟悉,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慈训宫。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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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七十二回

雪夜

...

凌珊回到紫微宫的第二天,天上飘起了鹅毛飞雪,一夜之间,天地皑皑。

铜熏笼裏,炭火烧得通红,在没有点灯的房间裏,火光忽明忽暗,红光星星点点,黄橙橙的铺散在一道道垂放着的纱帘上。

长窗之下安置了琉璃描画六面屏风,把寒冽的朔风隔绝在外头。

她靠着隐几,隔着透明的琉璃望到西池上浮冰覆盖着细细白雪,而如同柳絮一样的雪片不断在冷风中飞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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