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瓯骆的女孩子,精明能干,三个女孩就能干两个男孩子干的活,家裏少了一个男丁,有什么好可惜的?”宋湛饶有兴味地问道。
阿丑因为刚刚从楼上摔下来,头发十分凌乱,她紧抿着嘴巴刚要回答,突然发现宋湛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眼看他伸手要扯下她的面纱,她立刻吓得倒退了几步。
“啊!”脚后跟碰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阿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手上的银镯在她身子摇摇欲坠的时候晃到了宋湛的眼睛,他挑眉,负手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扶她。
刚刚他明明可以一把拉住她,但是他没有那样做。
阿丑站起来,心裏很不高兴,干巴巴地回答道,“我是宫裏的宫女,服侍秀丽公主。”
秀丽公主?宋湛垂眸,想到了那个央求她的王兄要他每天晚上都去她的房间教她读书的瓯骆公主,面上多了几分愠意。
那种无礼的要求,宋湛本不想答应,但碍于自己如今身在异国,南蛮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礼仪之邦,他不愿肆意开罪,只能应承。
想到那位棘手的公主,宋湛就已经无话可说,“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阿丑看他并没有拿走挂在栏桿上的竹篮,想到阿妈的一片心意被他弃之不顾,心裏凉了半截。
等到宋湛回到房间裏,阿丑马上要跑上楼去把竹篮拿回来,可是她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想到刚才自己鬼使神差从楼上滑下来,还忍不住发悚。
“真不知道秀丽公主为什么喜欢这种冷冰冰的人。”阿丑嘀咕着,又恐旁边有人被听了去,立即有闭紧了嘴巴。
她知道每天晚上这个叫做“凌晏”的夏国官员都要去秀丽公主的房间教她读书,她是秀丽的近身宫女,怎么会不知道?
她还知道,每次凌晏去公主房间以前,公主都一定会沐浴更衣,身上喷上香气袭人的花露,穿得也特别妖冶。当凌晏去到她的房间,她就马上把所有的宫女都赶出来,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裏面。
阿丑看宋湛方才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一副脱世绝俗的模样,谁知道他和公主两个人在关上门之后做些什么呢?
阿丑总觉得他和公主之间的关系很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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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山间,空气裏总是浮动着湿漉漉的气息。
星光错落着月影,洒了一地的涟漪。
宋湛举目望着头顶靛蓝色的天空,一颗颗明星好像仙人项上被扯断的璎珞,撒得漫天璀璨。
他望着北边的那些星辰,目光停留在闪闪发光的勾陈星上,清澈的眸子裏霜雪般的光芒一闪而逝,垂眸时眼底只留下些许似是而非的惆怅。
一双白皙圆润的玉手攀上了他的肩头,遂即,他眼底的惆怅凝成了冰霜。
女子娉婷万种,侧过美丽的面庞,柔弱无骨地靠在了他的背上,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凌郎……”
宋湛对这一切仿佛司空见惯,他转身拉开她的双手,一个疾步就已经走到了书案前,低头看着才写了一半的字帖,冷冷道,“公主的字似乎并没有什么进步。”
秀丽公主哼了一声,婀娜移步至他的身边,攀着他的手臂说,“凌郎不肯手把手地教我,我练笔都拿不稳,怎么写得好字呢?”
他清亮的双眼中,不见一丝动容,她不由得一声哀怨,转过身去嘤嘤垂泪。
宋湛听到她哭,侧面仿若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公主哭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风情万种,娇嗔道,“都说夏国剑南凌家的男子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是凌郎你却如此冷若冰霜。听说你就算是对待那些倨傲无礼的王孙子弟,也尚且留有几分薄面,为何到了我面前,却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公主言重了。”至于哪裏言重?宋湛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提出的问题。
“唉!我还气恼自己太笨,连区区一部《心经》都临摹不好。凌郎,你就多多担待,握着我的手,横竖撇捺,一笔一划地教我,好不好?我可不想王兄问起,还是不见一点长进呢!”秀丽说着拉过他的手,心中一颤,仰面娇媚一笑,惊喜道,“凌郎,你的手温温的,握着真是舒服!”
她刚刚说到剑南凌氏,宋湛脑海裏飘过一个念头:如果此时此刻站在秀丽公主面前的人是凌晏,不知道那位年轻的凌氏家主会是什么反应。
思及此,宋湛曼曼地挑了一下眉,隐去想要笑起来的念头,挣开她的手,淡淡说,“时值盛夏,瓯骆气候闷热,在下|体温偏热也不是什么怪事,公主何必惊讶?字由心生,公主风情万种,写出来的字有百种形态也不奇怪。依在下看来,公主只需将《心经》中的释义了解通透,字自然也会跟着端正起来。”
秀丽听出他是在揶揄自己,顿时一楞。
宋湛呆不下去,拱手说,“亥时已到,在下先行告退了。”
“凌郎!”
他再度和往常一样,说走就走,没有任何征兆。在宋湛走出房门那一刻,秀丽妩媚的双眼顿生怒意,狠狠地往地上跺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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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湛疾步离开了秀丽公主的干栏。
踏着星光,他月白色的渡夏罗衫反射着朦胧的莹莹银光。
他正往自己的干栏走去,突然听见隐藏在百花丛中的小池那边传来了几声声响。
他奇怪地停下来,往池塘边走去,不由得楞了一下。
一个披着长发,将两束乌发扎成小辫的少女漫坐在百花丛中。
她的容貌,却美得令百花都为之失色,令星光都为之黯淡。
少女托着腮,定定望着前方,眼神飘飘忽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长长嘆了一声,捡起旁边的一颗石子,狠狠往池中扔去。
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几圈涟漪。
只是一瞬间,少女手腕上圈着的银镯反射过池中的水色、空中的星光,光亮再度映入了宋湛的眼眸裏。
他微微愕然——原来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蒙着面纱的少女。
不过宋湛一时记不起来她的名字。
天空中一道流星划过,打断了他的思维,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看到天市垣女床三星区域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宋湛的心头陡然一惊。
67
67、第六十六回
猜心
...
宫中尚仪局的彤史虽说只是个六品女官,但在后宫中却有着可重可轻的地位,几乎每旬都会有后妃去贿赂这两个女官,她们和掌管燕寝进御次序的尚寝一样炙手可热。
那是专门记录后妃进御时间的女官,后妃但凡有了身孕,就要从彤史手中的那本以朱笔记录的册子上查找进御时间,以查受孕时间。
后妃进御前,都会收到彤史送来的一枚银色戒指戴在左手上,即御,则把戒指换到右手。彤史见到之后就会记录在册子中,以供将来查找。而后妃如果正值信期或者妊娠期,就会得到一枚金色的戒指,戴在手上,以示无法进御。
自从皇帝勒令后妃再也不能过街南以后,彤史便常常会在午后将银戒送到宣坤宫,宣坤宫裏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这一天,尚药局的周御医离开后不久,彤史将一枚金色的戒指送到了凌珊面前。
宫人们纷纷祝贺皇后怀有身孕,消息也很快传往街南继晷殿。
凌珊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们去把这则好消息告诉皇帝,她坐在书房最阴暗的角落裏,门窗紧闭,屋内的人面色都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凌珊幽幽地问,可是腔调中分明是已经有了答案。
江宛筠眉头紧锁,道,“恐怕是有人授意彤史或者周御医有意而为之。奴婢会立即去查。”
手指轻轻抚了抚就要皱起来的眉心,凌珊默默点了点头。
两位尚宫日夜陪伴皇后左右,所以才对这样一个对其他嫔妃来说是天大好消息的消息也感到困惑和忧虑。喜脉?不能侍寝?
但是,凌珊明明是因为月事而腹痛难当才请来了御医,何来的龙胎?
分明是有人看不惯皇上一直来宣坤宫才有此一着。
宋沛羽满脸忧愁,轻声问皇后,“娘娘准备如何应对?是否要将真相告诉圣上?”
“若是娘娘告诉圣上,那么周御医和那个彤史必定难免罪责,不过娘娘可能会为此闹一则笑话。”江宛筠平平地说,“想到这种方法的人,真是不了解娘娘。”
凌珊冷冷一笑,“但你们信不信,那些人很快就会来,步子迈得比圣上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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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等到凌珊和两位尚宫商量事情完毕,走出书房时,就已经有昭容、德妃那边送来了安神养胎的补品。
小宫女原本高高兴兴地把东西拿过来,但是看到皇后郁郁寡欢的模样,心裏纳闷,又不敢提,只好听话地把补品都拿下去。
但她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凌珊抬头望过去,看到小宫女笑盈盈地往旁边一侧身,皇帝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凌珊原本面带愁容,但见到皇帝喜形于色,她不忍拂他欣喜,起身笑迎,“妾有失远迎。”
皇帝立即将她扶起,笑说,“皇后有孕在身,不必行此大礼。”
她看出他是真的高兴,心裏生出一丝不忍,恍惚之间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此刻肚子裏真的能有孩子就好了。
可凌珊并没有让这样的想法蔓延,她用眼神授意两位尚宫带着殿内的宫人们都出去,抬头对皇帝嫣然一笑。
皇帝奇怪地看着四处散去的宫女们,把不解的目光落到了皇后身上。
凌珊满怀愧疚地对他笑笑,微凉的手将他引到小几旁坐下,俯身又是一拜,道,“妾有罪!”
皇帝惊问,“皇后何罪之有?”
她紧闭着眼睛,杜绝心裏冒出来的奇怪的念头,直起身子来诚恳而抱歉地望着皇帝,说,“妾并没有怀有身孕。”
皇帝眸色一冷,沈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的神情一半冷漠,一半恼怒,但并没有凌珊以为会有的失望。这让凌珊感到惊讶,还有一种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她咬了咬牙关,重覆说,“妾没有怀有身孕,是御医误诊……或者,彤史误判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凌珊心裏直打鼓,可是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索性不去多想,把自己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他紧蹙着眉宇,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凌珊见他没有吭声,自己也不好打扰他的思绪。
有隙则明示之,令其谗不得入。
总归,她现在没什么顾忌了。
“皇后现在打算怎么办呢?”过了很久,皇帝突然问。
凌珊猜想他想了那么久,如今一定有了主意,多余问她恐怕是要看看两个人的心意是否相通。
在他来之前,凌珊已经想好了几个应对的方法,但是皇帝的反应让她感到莫名其妙,她只好说了依照自己的个性最有可能做出的打算。
“妾想先隐瞒下来,查出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再来如果真相曝光得太快,妾唯恐那人会灭口,不管是御医还是彤史都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她的决定正和他意,皇帝很快就应允点头,拍拍她的手背,说,“就依照你说的去做吧,后宫毕竟你是主。”他顿了顿,神情这才有些惆怅,“不过这些时日,你就要一个人过夜了。”
凌珊心思一动,别过身子哀怨道,“是呀,陛下却还有三千佳丽在等着侍寝。”
他在她身后嘆了一声,凌珊还没有回过头,就已经被他从身后用双臂环入了怀裏。
她微微一楞,目光柔软,顺势靠到了他的胸膛。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微凉的侧脸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有些异样。
她轻轻点头,心绪是前所未有的宁静,“陛下请说。”
他仍是犹豫了一阵,开口道,“你希不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陛下是问,妾希不希望真的孕有龙嗣?”
“对。”
她低头微笑,“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任何反应。她侧过头,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凄迷。是错觉?她隐隐开始怀疑,这并不是一个他想听到的答案。
“朕明白了。”他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
这显然不是最佳答案——凌珊明白了,因为,他换了自称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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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于晞在宣坤宫用过晚膳,又坐着陪凌珊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就起身离开。
小宦官提着一盏红纱宫灯在前面引路,高公公则是毕恭毕敬地跟在皇帝身后。
宋于晞往西池方向的永干宫走去,才走到千步廊时突然感觉心口一阵抽痛,他猛然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用手抓住了胸前的衣襟。
“圣上!”高公公见过他几次这样的情形,连惊怕的声音也很小声。
宋于晞抬起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