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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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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剪刀双手递给凌珊。

凌珊一笑置之,把长命缕剪开,翻弄了一番那五根彩绳,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定定看着裏面夹杂着的一根黑发,抿紧了嘴巴。

“娘娘,韩王行巫祝之事加害中宫已经是证据确凿。”江宛筠见到那根黑发,立即说道,“娘娘还要纵容韩王和淑妃吗?”

“砰!”

凌珊突然把放在被褥上的见到丢到地上,吓了江宛筠一跳。

她幽幽地说,“事有轻重缓急,本宫自有思量。”

江宛筠张了张嘴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皇后的神情令她不敢再开口,只好诺诺应了一声,乖觉地退了下去。

宋沛羽端了冰镇酸梅汤进来,见到皇后已经穿戴整齐,立即将酸梅汤交给一个宫女,走到妆奁前为皇后将祖母石桔梗发梳插到发髻上,问,“娘娘这是要去哪裏?”

“冷泉斋。”

宋沛羽呆了呆,看向铜镜中目无表情的皇后,为难地笑道,“皇后才‘小产’,着实不宜走动。”

皇后抚了抚眉心,嘆了一声,“也是,你去把她叫来见本宫。”

宋沛羽见她已经着装齐整,充媛是非见不可了,柔声道,“奴婢这就去办,只是充媛如今是戴罪之身,不能入殿。娘娘就在廊下见她吧?”

皇后见她想得周到,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在秋千那儿吧。”她顿了顿,透过铜镜问尚宫,“听说是李越哲把本宫抱回来的?”

她柔然微笑,“是的,娘娘。李公公现在因罪正跪在殿外。”

尽管是救了皇后一命,但是却犯了大忌,让他跪在殿外已经是法外开恩了。皇后又问,“让他跪多久?”

“圣上的意思,是娘娘做决定。”宋沛羽停了停,俯首在皇后耳边说,“奴婢当时看得仔细,李公公是真的担心娘娘。虽然只有一瞬间,奴婢清楚看到他是第一个看向充媛娘娘的人。”

皇后眸色一暗,转而嘆了一声,捻起一片花钿仔细贴到了眉心,轻声说,“待会儿充媛离开之后就让他回去休息吧,他毕竟是李大人家的公子,从小哪裏受过这种苦?”

“娘娘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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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诗若自从怀有身孕之后,就再也没有行过大礼。可是就在今日,她跪在地上的次数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数清楚。

她来到宣坤宫外,皇后还在裏面喝药,没能立即召见她。她见到跪在殿外的那个人,心裏惊叫了一声,踟蹰了片刻之后,星诗若在那人身边跪下来,一同面对着宣坤宫。

那人直面着宣坤宫,註意到有人跪在自己旁边,转头看了一眼,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垂下头一声不吭,却有汗滴从额头上流下来,“啪”地一声打在玉阶上。

没过一阵,星诗若的膝下就开始疼痛,整个人也因为夏日的燥热累得喘气了粗气,白皙的脸颊红得通透,眼前越来越模糊,眼看就要昏过去。这时,江宛筠就从裏面走出来,宣充媛去偏殿。

她缓缓起身,一个趔趄险些就摔在地上,余光瞥到仍旧跪在地上的那人,他虽然惊慌地看着自己,可身子却没有一点动静。星诗若在心中冷冷一笑,站定之后随着江宛筠前往悦蝶亭。

早先就听说圣上为皇后悦蝶亭前造了一座百花秋千。

星诗若来到廊下,远远望见皇后安然坐在被百花包围着的秋千上,安静的模样仿佛她也是其中的一朵鲜花,可是那些娇艷的花都没有一朵能够比得上她。她的安静好像已经不是人类所有,无声无息,宛若植株,在夕阳西下之后模糊不清。

她手裏捧着一个金色琉璃碗,正望着面前的六宫景色出神,听到通报说充媛来了,她静静点头让充媛近前。

星诗若走到秋千前,扑面而来的花香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浓郁,而是淡淡的,有些凄婉。

她看到皇后把琉璃碗交给宋尚宫,低下了头。

“不想说什么吗?”

皇后的声音淡淡的,令星诗若一惊——这个问题,和晌午皇帝问她的时候一样,而且,就连语气也是相似。

当时星诗若垂着泪水楚楚可怜地对皇帝说,她是冤枉的,但皇帝并不相信。因为他如今心裏就只有这个叫做凌珊的女人了,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女人的阴险狡诈呢?

她当时多么想告诉他,“圣上,你被骗了,她才是真正的骗子啊!”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忍住没有开口,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阻挠着她,让她话嘴边说不出来。

星诗若惨淡地笑了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是娘娘赢了。”

皇后蛾眉一挑,“你似乎并不知自己罪无可赦啊。”

她怔了怔,失笑说,“娘娘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才是真正的可笑吗?娘娘与奴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了然地点头,解释说,“我刚刚喝的药不是什么养身的药,平时喝的也不是安胎药,只是从前落下的病根罢了。我没有怀孕,圣上早就知道了。”

身上的血液突然间都冻结,星诗若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摔到在地上,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拉住。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万丈深渊。

她的呼吸因为恐惧和震骇而加剧着,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这个人。

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一般。

“你……”再多的话都已经没有用处,星诗若几次感觉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

“充媛小心,你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真的,容不得一点马虎。”

皇后柔柔一笑,这笑容是星诗若所见过的最最无情。

“本宫没有记错的话,该是还有那么两个月就要临盘了吧?”她松开手,轻轻歪过头,故作天真。

星诗若却从这样纯真的面容中,看到了修罗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庆幸,就是自己的哥哥并没有爱上这个女人。

现在,她已经和腹中的这个孩子连为一体了——无论她一开始想不想要这个孩子,现在她再也离不开它。

不单单是因为它的安危关系到她的生命,更加因为……

这些日子一来,她无时无刻不在防范着,提心吊胆地过着非人的日子,在那些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裏,她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男子,那座偌大的拾翠宫,只有这个孩子是真正的与她为伴。

她彻底地输了。

哥哥说得没错——不舍之情,足以羁身。

星诗若闭上了双眼,冷哼一声,缓缓说,“奴婢如今的处境,左右是个死。这样的结局,自奴婢决定留在宫裏那一刻起就已经接受了,你还想怎么样呢?你还能怎么样呢?”

她的视死如归并没有得到皇后的赏识,皇后对此也没有分毫惊讶。

她转身盈盈坐到了秋千上,用手中的丝帕拭去一朵鲜花上的尘埃,侧过头发现上面有一片已经蔫掉的花瓣,“那位李公公兴许之前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今天还救了本宫一命呢!”

星诗若猛地打了个寒战,牙齿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你……”她用尽全部的心力来平覆自己的情绪,定定看着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奴婢奉劝您一句,您虽然是后宫之主,但毕竟也是街北之人。”

面对着皇后冷冷抬起的眼眸,星诗若继续说道,“您不过是天上的一只风筝,一只被圣上放飞到天上的风筝。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其实一旦圣上决定放手,您顷刻就会落下来,任那些虚无的风如何托着您,坠落都是您唯一的下场。”

星诗若的比喻让凌珊微微怔了一下。

凌珊微微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流云,看它们点缀着这片蓝天,但她明白,这些轻盈自在的流云距离那片蓝天其实很远很远。

她收回目光,没有忘记手中那朵就要蔫掉的花,她不假思索地把那朵花从藤索上扯下来,随意一丢,花落到了星诗若的裙角边。

她抚了抚眉心,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她就会特别疲惫。

如今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和星诗若讨论风筝与风的问题,她神色从容,道,“来日方长,这些富有哲理的问题今后再讨论吧。”

星诗若呆愕看着皇后,不知她究竟还有怎样的阴谋。

皇后搔了搔云鬓,慢慢说,“充媛进宫的时间比本宫要早得多,想来与宫中的其他嫔妃也更熟悉些,今后本宫有什么做得不够周到的,还请充媛代为添花了。”

她要她当她的爪牙?!

星诗若震惊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后,这个人左右不过大她几个月,居然有着这样的心思!

“你……”

“本宫心想,充媛擅长的分明是琵琶,怎么会突然喜欢起箜篌了呢?”未等星诗若开口,皇后托着头若有所思地问道,“星相在乐律上的造诣是朝中百官所不及,是他推荐给充媛的吗?”

星诗若语塞,至此,她就算有千万语言要反驳和谩骂这个女人,也再也不能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她的栽赃嫁祸不只是这一步而已。

77

77、第七十六回

两宫

...

女床三星,在天纪北,后宫御女侍从官也,主女事。舒,则妾代女主。

这样的星象并算不上特殊,可是偏偏撞上了充媛谋害皇后龙胎一事,本来也算不得必信无疑的星运,也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在后宫为了这样的事情人人自危的时候,幽禁于冷泉斋,一直拒不承认谋害龙嗣一事的星充媛,忽然向宫正司自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她的供词,令宫裏上下都大为震骇。

星充媛向宫正司坦白,她蓄意谋害皇后一事并非偶然,将皇后推下阁道也不是她第一次对皇后下狠手。

今年端午,她曾向皇后奉了一味熏香,那味熏香之中就有扩血的功用。当天晚上,皇后险些被害,这是皇上也能够作证的事情。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柔弱的星充媛,居然会做出这样心狠手辣的事情。

然而,她接下来的罪状解释了一切: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听任淑妃的指派。

多年以来,淑妃与皇帝的关系并算不上十分和睦。淑妃当年是因为自己的姐姐贞皇后的关系,才嫁给了皇帝,但皇帝一直都属意于贞皇后和常德妃,这件事情,当年还在易王府的时候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

好在母凭子贵,自从高平王被送往鬼戎为质之后,韩王成为了皇帝身边唯一的儿子,皇帝对韩王的关爱也让淑妃在宫中的地位岿然不动。

皇帝登基以来,关于立韩王为皇储的奏疏陈表从来不断,人人都觉得韩王成为太子是迟早的问题。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皇后怀有了身孕……

自古立嫡不立长,一旦皇后生下皇子,淑妃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就会功归于溃。

星诗若尽管为星相之女,可皇帝与星氏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人人皆知,她想要在宫中站稳脚跟,即便星相如何长袖善舞,也未必能够照顾周全。

星氏在宫裏本就无有倚靠,她一个人想要孤军奋战平安生下腹中婴孩可谓绝无可能,为此,星诗若不得不依附宫中的权势。

那么,究竟是应该倚靠谁呢?

一个是地位稳固绝无动摇,未来的皇太后娄淑妃;一位是曾经为皇帝孕育过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俱已夭折的常德妃。谁更可靠,傻瓜都看得出来。

“砰!”

面前的几个宫女退开了几步,但裙裾都已经被砸在地上的茶盏裏泼出来的水给溅湿。

“这么不要脸,真不愧是星家的女儿!”淑妃颤颤巍巍地扶着案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死到临头还要拉人当垫背的,我会害怕皇后生下皇子碍着韩王的路?皇后肚子裏面有没有东西,还说不定呢!”

她此言一出,景福宫内的宫人们各个吓得魂飞胆丧。

“娘、娘娘,宫正司的人来找娘娘了……”一个近身宫女匍匐在地,说话的时候连牙齿都打颤。

淑妃缓缓坐下来,侧目望向等在外面的宫正和司正,微微瞇起了杏眼,仿佛恍惚了一阵,沈声问,“韩王呢?去哪儿了?”

“殿下一早就被父皇叫过去了。”她的近旁,嘉善公主低声回答。

淑妃蛾眉一挑,半晌,呢喃道,“这么多年,他关心的还是只有他的天下。”

嘉善有着一双与娄淑妃如出一辙的眼睛,黑白分明,妩媚动人。此刻,那双眼睛裏带着遗憾和惋惜,微微垂了眼帘。

“母亲侍奉父皇多年,父皇的秉性是断然了解的。母亲只要活下去,一切都还有盼头。”

娄淑妃摩挲着手中的紫水晶佩,眉心紧蹙,“只是充媛一个将死之人,所有人都认为其言必善,我该如何反驳?”她抬眸望向欲言又止的嘉善,心裏掂量了片刻,柔柔一笑,“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去求皇后。嘉善,如今我是多多少少庆幸当初为你选了那门心事,凌晏其人究竟如何我并不知,但单凭他是皇后的侄儿一事,今后我有什么不测,也可保全你。”

听到自己未来驸马的名字,嘉善微笑,眼底尽是温柔。

她缓声说道,“母亲误会了。或许母亲不知道,比起儿臣,皇后更在意的是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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