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长此以往也是不好。”
宋沛羽笑着点头,“奴婢知道。奴婢会时常提醒娘娘的。”
“她离开了紫微宫,还会有什么思虑的?我说的是你。”
她蓦地抬眼,看到他眼底带着落拓不羁的笑意,让她不由得耳热,别过了脸去。
这地方他时常来,需要绕过几道屏风才能见到她,星荀已经烂熟于心。
见到凌珊时,她正坐在那面双鸾千秋鎏金镜前,手裏拿着那把她时常饰于发间的绿祖母桔梗纹铜梳不住在妆案碾压着什么,他没有唤她,直接走到了她的身后去看,发现是一块麝香。
星荀轻轻握住她纤细得好像轻易就能折断的手腕,另一边手将案上被碾压的香料扫开,跪在了她的身旁。
“娘娘。”
凌珊柔软的睫毛微微一颤,放下了那把发梳,悠悠地说,“他一次任性,就要有一群人赔命。”
他怔了怔,失笑道,“圣上也是为了保护娘娘。”
她蛾眉一挑,用力挣开他的手,嘲讽道,“你还真是识时务。”
星荀看她的眼神显得为难且疼惜,“我和玄宁商量了,他会去向圣上说,最起码把沛羽留给你。不久圣上就要郊祀于圜丘,七天之内他都要斋戒,我送你去虬山。”
凌珊面色发白,“我不去微明宫。”
“那你想去哪裏呢?”
凌珊被他一问,整个人瘫痪在锦席上,半晌,她冷涩地笑笑,“是啊,我还能去哪裏呢?去为先帝守青灯?到底……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守住。”
星荀眉头紧锁,低声说,“他大概就是不愿意让你再去到先帝身边吧,你还没到十六岁,让你去守青灯?莫说是他,我都不愿意。先帝如果是真的疼惜你,也不会愿意让你去为他守陵的。”
她放在裙上的手指微微一颤,一眨眼功夫,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娘娘还是去微明宫吧,也不要服麝香了。”
她正要开口,星荀用温热的手指压到了她苍白的嘴唇上,跪起来附到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凌珊听了,唇色发白,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究竟是喜是悲。
“你说真的?”
他确定地点头,“你中毒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是我守着你。太医也都是我的人,不会错。”
她不禁去婆娑手腕上的缨穗。
过了一会儿,她擦掉颊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去给以微姑姑写封信,请她暂且去虬山陪我一阵。”
星荀微笑,“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去虬山的路上了。”
凌珊感慨万千地看着他,问,“为什么做这么多?”
他坦然一笑,回答说,“因为先帝信得过我。”
凌珊握着缨穗上的那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想起来,那个时候,她的夫君的确和她说过,他信得过她,也信得过星荀。可是……他究竟相信他们什么呢?关于这一点,她却没有仔细去考虑过。
那时他说,他们不会让他失望。那么,他究竟对他们寄予了怎样的希望呢?
在他离开之后,凌珊不断不断地发现自己对他的不了解,他对她说过的很多话,其实她都没有真正听明白。
“我没有脸去见他了。”凌珊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苦苦笑道。
星荀看她这样妄自菲薄,眼中掠过几分动容,可还是宽慰道,“那么做一些能够令他欣慰的事情吧。”
她忽然觉得头很疼,恍惚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拿定怎样的註意。她只能点头。
云卷几重天,雪残风细。
在天地皑皑之间,紫微宫城外,皇太后的赤质安车仿若一个宝匣,而驾驭它的驷马,俊逸矫健,它们仿佛急于离开,不断踢打着脚下的积雪,嘶叫时喘出一团团白气。
精致的容颜上浮现出冰雪一般的冷凝,他负手伫立于紫微门的城墻上,镶嵌着银色云霓图案的皓白锦衣任由朔风冷冽。
不久,他看到皇太后的行驾出现在了宫门前,金吾卫英武的中郎将将其护卫,飒飒风姿之间,柔弱的她银装素裹,压在发髻上的斗篷忽而被寒风吹开,面容仍是苍白无尘,片片白雪落在她并未绾起的长发上,束发的银色发带在北风中恣意飞舞,须臾之间长发如雪。
澄若青天眼眸光芒交错,深若凝云玄之又玄,他将手放在凝了冰雪的墻垣上,彻骨寒峭浑然不觉。
“陛下。”回过头,宋湛见到李越哲双手奉着一个凤纹紫檀箧,“太后吩咐,将此宝箧交给您。”
他不由得将眉宇深蹙,伸手打开木箧。
那把绿祖母桔梗发梳静静地放置在一方白绡上,他没有拿出铜梳,而是将底下的白绡抽了出来。
再回首,她已经登上安车,连同她皓白的银狐披风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此时,一名黄衣宦官匆忙地奔至车旁,倏尔跪在被冰雪冻结的紫陌之上……
车门未及紧闭,窜进一股寒风。
宋沛羽倾身正要将合上车门,唯听到外头一声叫唤,推开门时便是一名御前内官跪在结了霜冰的地上。
“娘娘,这是圣上吩咐奴才交给您的。”
凌珊神色一隐,从狭长的门缝中瞄到一个小太监穿着宫服,跪在地上冻得哆嗦,举着八角莲瓣纹银盒的双手都冻得紫红紫红。
他知道她一定会心软,不会让这孩子无功而返。凌珊冷笑摇头,对宋沛羽说,“拿进来吧。赏他点东西让他好好过年。”
不久,宋沛羽把那个银盒拿到了凌珊面前,在她示意过后,小心打开。
“啊。”看到其中放在一方白绡上的葡萄纹白水晶发梳,宋沛羽不禁小声惊讶——太后离开宣坤宫以前,把一样类似的东西交给了李越哲。
她谨敏地抬头去看太后的神情。
太后紧抿着嘴唇,取出了放在发梳之下的白绡。
“君既已负妾,断不可再负苍生。”
她秀逸清健的字迹,让这如羽毛般轻盈的白绡陡然沈重。
宋湛蓦然转身,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马,心倏尔生疼。
凌珊的手一颤,泪水打落在那些遒劲凛然的篆籀之笔上。
“唯愿来世化鲤,无心问天,方不负汝意。”
眼前一暗,凌珊忽而转身拉开身后的车窗。
她扶着窗棂,通红的眼遥望着城墻之上他临风相送的身影,扑面而来的朔风刮到她的脸上,让泪水全部凝结。
她剩下的,只有痛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要忘记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需要多长时间?呜呼……这一卷终于结束了,松了口气吧?诚然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个的确需要暂时分开冷静冷静了……其实不好细说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纠结,抛几个线索吧:1他们一个是天蝎座,一个是摩羯座。【这算什么解释?!而且天蝎明显和摩羯不速配啊!】2第一卷·第三十五回·情敛
那时的凌珊哭得很厉害,哭得连宋湛都怕了。宋湛跟别人说,她没有用,凌珊的心裏特别矛盾,她想要证明些什么,又怕是宋湛在算计自己。当时她已经想到了如何证明……事实上……她已经决定。所以走到这一步基本上是必然的,不管她有没有爱上其他人,这个念头在她心裏从来都没有变过。【真是个可怕的摩羯】3第一卷·第五十六回·北辰星
宋湛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这句话之前他们在鬼戎也曾经说过,意思是:人如果能至真至诚,就会获得超乎平常的能力。他让珊珊真心对待某人,其结果不言而喻。他料到她会变心,也纵容她变心,可是他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希望她好而已,毕竟她的丈夫是个不会信人的人。总的来说,有如凌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们都低估了所谓的感情。【真是可怕的天蝎】矮油~说好了阴谋论嘛~说得那么明白做什么咧~~~掩面~~用理智来谈恋爱的人,一旦情深若海的确毛骨悚然吧?~~~因为思路比较覆杂,又怕前后对不上,再则既然挖了另外一个坑也不好不去填它,所以权衡之下做了一个决定:周一到周五日更,周末构思细化大纲,研习充电,不更新。拜托请一定要谅解呀~~下周周一见~~呜呼~~~(
>﹏<。)~
98
98、第一回
日常
...
今年凛都的秋天非常冷,几日前甚至发生了雨木冰,加上天嘉七年又适逢丁未年,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中,都不由得去谈论怕会又是红羊劫。
九月十五,星荀和往年一样与清望官五品以上及朝集使一起前往国子监观看诸州乡贡、明经、进士的谒先师之礼,因族中长辈永兴公在中元节薨了,不免又被一些不常见面的官员们嘘寒问暖了一番。
“唉,魏州数州大蝗,凌相都去了几个月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呀!星相,雨木冰俗称‘树架’,民间有句谚语,说这个‘树生架、达官怕’,您可要多加小心呀!”
星荀看这位关心他的官员一身浅绯袍,金带十銙草金钩,相当面生,于是撇撇嘴,古怪地笑了笑,“有李大人的那群得意下属在,我自然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的。”
那官员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斜眼看向旁边同样面露尴尬的李越彬,只得呵呵笑着退到了后面继续坐着听国子监的学官宣讲。
李越彬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对星荀说,“星相,你也不必这么耿耿于怀吧?”
“我耿耿于怀?阁下殿院的那几位仁兄都快把我这个月的俸禄给扣光了。李大人啊,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好歹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啦,换做是你,你还能身心舒畅呀?我今天愿意和你一起坐在这裏,纯属因为玄宁去了魏州啦!”
身为御史大夫的李越彬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星相你成天上朝不是忘了鱼袋就是仪态不端,你站得又离御史那么近,不抓你抓谁呀?”
“你家那几个殿中侍御史不用宿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初五那次我都连续宿直了两天了,换你两天两夜不睡你能不犯困啊?不就打了个呵欠嘛,怕是本子上没东西写吗?”
“那我没有办法,谁让凌相不在,你能者多劳呢?”李越彬耸耸肩膀,往那群贡士坐着的地方抬了抬下巴,“你要是不满,今天就把几个贡生召为门生,将来安排到御史臺啊。更何况——”
见星荀又要开口,他立即又夺先机,抢白道,“凌相曾经宿直了四天都没在早朝上出差错,照我说,还是你太弱了。”
星荀笑得是莫名其妙,“什么时候不能睡觉都成了值得吹嘘的事情了?”
李越彬面色一红,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星荀白了他一眼,对身后刚才那个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官员说,“你在哪儿任职?”
那官员看两位高官居然为了那点儿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事情争论了个半天,还在背上冒冷汗,一听到中书令又叫自己,立即跪行上前来俯身施礼,“下官贺敬贤,于秘书省任秘书丞。”
“秘书丞?”星荀拖着下巴想了想,好奇地问,“听说是个挺赋闲的职位?”
贺敬贤怔了怔,赧然笑笑,“秘书丞掌判省事,说不上太闲。”
“你们秘书省一年到头能有多少事?”星荀笑瞇瞇地问,“写写碑文看看星星,光是校对刻漏的就有三百多个人,轮得到你做什么?”
贺敬贤顿时面如白蜡,不禁汗颜,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越彬一听这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是秘书省的,也转过身来,“说起来,贺大人,还是让太史局的人不要再提什么女床、勾陈了,陛下很不喜欢听到对皇后不利的言论,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懂得察颜观色?”
贺敬贤连忙应承,“是是是,多谢李大人提醒。”
“其实灵臺郎简直就是废的,观星?天下谁人能出今上之右?养着简直就是吃白饭嘛!”星荀毫不忌讳地说着,直摇头。
贺敬贤双眼一亮,连忙凑上前来悄声问,“圣上熟知天文?”
不理会李越彬的白眼,星荀笑盈盈地反问,“想知道圣上的事?”
今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对自己的几位近臣推心置腹,弄得底下做臣子的整天光是揣摩他的用意都身心疲惫。关于今上,对贺敬贤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谜!完完全全一无所知!
他一阵猛点头。
“那就先到鸿胪寺去吧!你也知道,凌相不在,我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没有功夫去管鸿胪寺的事情,正琢磨着让谁去检校鸿胪卿。”
贺敬贤顿时瞪大了眼睛,鸿胪卿,那可是从三品的官职啊!
“餵餵餵,星相,你这会不会太过啊?”李越彬不由得善意提醒他,“你让他去,你让现任的鸿胪卿怎么想?”
“他怎么想?我看他根本没工夫想。”说到现任的鸿胪卿,星荀就一肚子不满,“他老婆和他母亲成天在家裏吵吵闹闹的,整个南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喏,前两天不是才说又要在国学增学舍吗?到时候四海诸国肯定都要遣子弟请入了,到时候鸿胪寺不是要忙死?我又不是三头六臂。”
李越彬已经被他说得无话可还口,只好满是怀疑地看了贺敬贤一眼,问,“你行不行啊?”
这问题一时间哪裏是能回答上来的?贺敬贤看看御史大夫,又看看中书令,不由得心裏发毛,真是不知道这些成天在皇帝身边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怎么会这么随意潇洒?反倒是他们跟长在夹缝中似的。
“你给个话呀,贺大人。我待会儿正要去鸿胪寺呢。”星荀颇为不耐烦地问。
贺敬贤头皮发麻,虽然鸿胪寺的事情他完全不清楚,可是总好过成天在秘书省无所事事,忙不迭应道,“下官全凭星相安排。”
“其实鸿胪卿做的事情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件,你也不用太恐慌。就是招待来使,主持皇家和大臣的丧葬。具体的国书上都有记载,你回去翻翻便是了。这一个月内都没有夷狄君长之类的前来朝见,永兴公的事情也过了,暂无大事,你自己先看看书吧,再招待好现在住在客馆裏的外藩人便是。”
鸿胪客馆裏有专门准备夷狄食物的厨师,星荀绕到了那裏,问拿了两个胡麻饼,一边吃一边把事情交代给贺敬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