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抛弃了他们的国家,就算灭亡了也没什么可惜,阿斯茹倒是挺高兴,这下子这个文弱书生一辈子都别想回去了,看他怎么办!
宋湛拿起了一块墨锭,认真看着颜色,老板看他还在挑选,嘆气说,“王爷诶,您就别挑三拣四的了,这墨虽然是次了些,但有总好过没有,现在夏国乱七八糟的,人人自保,哪个还有心思来做这种要品次的生意?快买了吧!下次怕是连这种等次的都没有咯!”
“你国都没了,还要这些做什么?”阿斯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大漠的人不需要文字,你今后留在大漠,也不用写字了。”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放下墨锭,沈默走开。
阿爸说他是个聪明人,果真开窍得快!阿斯茹跟在他后面,看到旁边的摊子上有各种珠宝首饰,连忙拉宋湛走过去。
狄历和西域的宝石虽然都很多,但是却极少能做得像夏国那么精雕细琢,她看中了两串手链和一串璎珞,戴在身上笑着问宋湛,“好不好看?”
她生得钟灵俊秀,身材高挑,皮肤又比一般大漠女子要白皙细腻,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好像天池的水。
阿斯茹的美丽是大漠裏人尽皆知的,加上她聪明勇敢、能征善战,骑马射箭样样不让须眉,所以非常自信和骄傲,而这份自信和骄傲又让她更加艷丽夺目。
宋湛看着那些璀璨的宝石反射的日光照在她俊俏的小脸上,清透温润的面容并没有拂过任何表情,皎洁澄凈的双眼已然变得温柔,“欲讚词穷。”
“什么意思?”阿斯茹最怕他说些文绉绉的词。
旁边的老板倒是笑了起来,“居次,王爷的意思是说你太好看了,他都想不出词来夸你啦!”
阿斯茹一听,脸刷的红了,她瞪了宋湛一眼,“你们夏国男人,就是油嘴滑舌!”转身却把首饰都取下来,说,“老板,这些我都要了,你要拿什么换?”
老板把她手裏的那几样看了一下,思忖了一番,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只羊!”
宋湛听了,皱起眉。
“羊?”阿斯茹常跟宋湛来向他们这些中原商客买东西,他们从来都是要换一些虎皮、貂皮和鹿皮,怎么今天要起活牲口了?
老板为难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夏国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啦,天潢贵胄们死的死、逃的逃,谁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呀?我是想买些牛羊养起来,索性不回去了!”
阿斯茹听了觉得不无道理,爽快答应他,“行吧,待会儿你去我的帐下跟斯琴大婶说,她会带你去牵羊。”
“啊,多谢居次啦!”
见商人称谢时候庆幸的模样,宋湛美玉一般的脸上闪过了一片阴冷。
阿斯茹带上新首饰拉着宋湛的手继续逛,又看到特穆尔几个人两手空空走过来,知道他们一无所获,顿时脸上布满了乌云。
“怎么?没有吗?”
“都问过了,没有。”宋洌没能帮阿斯茹找到,十分沮丧,见到阿斯茹正拉着宋湛的手,漆黑的眼睛骤冷,转而笑着说,“居次怎么不问问阿湛?”
“问他做什么?”阿斯茹不明所以。
另外两个质子倒是一下子明白了宋洌的意思,跟着笑起来,“阿湛不是学遍了世上所有的学问吗?绣花应该难不倒他的,对不对?哈哈哈!”
十年前宋湛作为质子来到鬼戎,没有带任何珠宝玉器,没有带侍卫婢女,而是整整两车的书!
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单于庭传开了,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个奇怪的世子,因为鬼戎没有文字,也从来不记录,书本对他们来说比冬天的败草更没用,而这个世子却偏偏带了书。
这件事情到现在还偶尔被鬼戎人说起——夏国的世子以为数清了天上的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殊不知一望无际的大漠是没有路的。
宋湛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冷嘲热讽,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瞥了一眼阿斯茹,平静地说,“扶余本没有刺绣一说,一百年前扶余使者去往夏国,请求夏国皇帝赐婚,昭帝赐常芬公主予扶余王,常芬的母妃苏氏出身在名绣世家,常芬公主也习得一手精湛绣艺,把工艺传到了扶余。所以,扶余的绣品尽管精细,却未必能抓到夏国绣艺的精髓。”
阿斯茹没有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听得出神,问,“所以说不定夏国的女孩子绣出来的东西更漂亮?”
他点头,“夏国女子但凡是家裏有些本事的,自幼所学必定有四——道德礼法、女红家务、典籍文化、音律丝竹。既然夏国已经大乱,必定会有很多原本处于中层的女子衣食堪忧,她们现在的处境大概就和近几年的扶余女子一样。只不过,魏建之乱不过数月,最剧烈的动荡还没有消停,商客们还不能那么快发现这个商机,起码……还要等半个月。”
他淡定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的心痛和伤悲,就好像他所说的不是自己国家的事情一样,那么抽离,那么超然。
阿斯茹并没有註意到这些,只是见本来没指望的事情又有了门路,立刻又要特穆尔等人去找夏国奴隶,“如果一切真的像宋湛所言,这几天一定会有夏国人贩带奴隶来,你们可给我盯紧了,一个都不要放过,有会刺绣的就立即送到我那裏去!”
“居次,你看那边!”
扶余质子见自己本国引以为豪的东西被宋湛说成了舶来品,阿斯茹还深信不疑,心中十分不快,只想挽回一些颜面。他很快发现那个常年来往于西域和夏国之间的脚行商刘景来到了集市上。
刘景以往每次来不是带来西域的葡萄美酒,就是带来夏国的丝绸茶叶,这次来他肩上的货架却空空如也,反倒是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月白色斗篷的小童。
那小童尽管用披风遮住了脸,揆园质子却眼尖,瞄到了她脚上的菡萏银丝绣花鞋,连忙邀功似的说道,“那应该是个姑娘,说不定就是刘景带过来卖的!”
宋洌和狄历质子听了,也都连连称是。
阿斯茹笑起来,“真是踏破……”她说到一半,又忘记了下半句是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倒是特穆尔说得出来。
她佯怒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过去叫住了刘景,“刘老板!”
刘景长相并不特别,只因为他常年来鬼戎,左贤王庭格外亲夏,很方便夏国人来往做生意,所以他和阿斯茹等人也都认识。他见到阿斯茹,立刻笑着称讚,“居次几个月不见,越发美丽了!”
“就说你们夏国男人油嘴滑舌!”
她嘴上虽然骂他,可是脸上却没有怒意,反倒笑得明艷。她走到他带着的小童身边,绕着她上下打量了几圈,心裏有些不满意:怎么生得那么单薄?
“刘景,这可是你贩过来的奴婢?”宋洌是夏国郡王,在夏国商客中素来有些地位,他一走过来,说话就换成了夏国人的腔调。
刘景看看宋洌,又看看站在最后面的宋湛,面上的表情忽阴忽晴变换了好几轮,最后笑着说道,“在下的朋友因为战乱死了,临死前托在下照顾他的女儿。在下一个脚行商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哪裏还捎着个女娃娃,就像领着她一路过来,寻着哪户想收女儿的人家把她收了养老。这不,今晨才来到鬼戎。”
阿斯茹的目光落到了这丫头的脚上,“哎呀”了一声,问,“这鞋子上的花样是你绣的吗?”
丫头依旧低垂着脸,唯一没有被斗篷遮住的樱唇微微抿了抿,没有回答。
在鬼戎遇到她问话敢一声不吭的,从来就只有宋湛一个,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凭什么连口都舍不得开?嘴裏含着金子吗?
狄历质子见她着实无礼,箭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她的斗篷,“阿斯茹居次问你话呢!”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惊恐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抬起头时阳光已经照到了她苍白轻柔的脸上。
在场的人见到眼前的女子,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惊嘆,就连宋湛眼中也有诧异掠过。
这女子——
不似人间人。
11
11、第十回
珊珊
...
女孩澄如秋水的双眸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切,苍白如雪的面容也憔悴得好像被雨水打过的鲜花,有些黯淡,却楚楚可怜,令人想要心疼爱护,可含蓄中却又带着几分拒人千裏的冷漠,哀愁和冷峻在她身上显得浑然一体,让人捉摸不透。
她再度低下头,躲到了刘景身后。
“刘老板,你要我用什么东西跟你换?我要这个丫头当我的奴婢!”阿斯茹看她低头不语的样子好像在哪裏见过的样子,直接开口问价。
刘景似是犹豫,尴尬地看看身后的女孩,“这……居次,这孩子是朋友托在下照料的,怎么好卖给你呢?”
“既然不卖,不如就送给阿斯茹好了!”特穆尔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特别的女子,说她美丽,却说不出究竟美在何处,只是第一眼见到就会忍不住发出讚嘆之声。
刘景听了一楞,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嘴角生生抽了抽。
“就是!这么多年你走来走去做生意,我们也没少光顾你,你现在不就是想摆脱她吗?不如就让她留在鬼戎好了!看她细皮嫩肉的,想必也干不了什么重活。阿斯茹居次不过是想找个会绣花的姑娘,不会委屈她!”扶余质子连忙跟着说。
刘景还是万般纠结,他拧着表情,好似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定,长嘆了一声,“也罢!居次,且让在下与她到别处说话交代几句,好让她今后尽心服侍居次。”
阿斯茹看他婆婆妈妈的,有些不耐烦,手扫了扫,“快去快去。”
刘景对几位一一笑过行礼,然后带着那女孩走到了一边。
转身离开的时候,站在后面少年清亮的眼睛裏那一抹捉摸不透的神情尘埃落定,目光变成了寒冰一样的冷峻。
“二小姐。”刘景从衣襟深处抽出了一封信交给凌珊,如释重负地说道,“这是靖国公让我完成任务之后才交给你的信,说是有一些要交代你的事情,你等到没有人的时候再悄悄拿出来看,看完即刻烧掉。”
凌珊沈默着接过信,藏到了袖兜裏。
刘景知道她是知道凌家被灭门之后深受打击,才变得如此郁郁寡欢,也是连连嘆惋。
那日他去到靖国公府,靖国公夫妇将凌珊交给他,请他务必把她带到鬼戎,找到宋洌和她的表哥宋湛。
刘景常年在两国之间走动,知道宋洌和鬼戎左贤王的女儿阿斯茹走得很近,这个任务对他来说不难完成。那天晚上,他连夜带着凌珊离开靖国公府,离开京城,却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们来到了边塞的龙门关,见到守关的侍卫都已经不在,才知道当朝宰相魏建在自湖州巡视回京途中,串通左千牛卫大将军发动政变。
皇上多年不理朝政,朝中许多大臣都已经被魏建收买,纷纷临阵倒戈,民间也早已对这个皇帝绝望,听说魏建起兵,都抢着要加入“义军”的队伍。魏建的军队起兵时不过一万,等到他到达京城时,队伍已经壮大到了二十万人。
短短一天,城门被破,京师被围,皇帝被困大内。
在城内杀伤掳掠无恶不作,从四方赶去的援兵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是在京城外观望,诸王率府中虽有军将,却也纷纷保持沈默,想要留住实力伺机争夺皇位。
早已退逐步退出朝堂的剑南凌氏和江南杨氏素来与魏建不和,魏建进城以后,首当其冲是让军队进入凌府和杨府,遇人便杀,不留活口。宗族长辈虽然顽强抵抗,终究寡不敌众,以身殉国。
那阵子京师一直在下雨,听闻,血水顺着雨水流入河中,整条灵渠都染成了红色……
如果不是靖国公早有预料会有此大祸,也断不会让刘景把凌珊带走。可他既然知道会有杀身之祸,又为何自己不走?对这点刘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知靖国公是个深思熟虑、机谋深远的人,他的想法就算是说出来,也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
他一心只想把靖国公的爱女平安送到鬼戎,这样也就对得起靖国公的在天之灵了。
“二小姐,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千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刘景叮嘱道,“那边那个穿着鬼戎大袍蹬着马靴的就是高平王宋洌,而那个书生模样的则是雁南王宋湛,他们就是靖国公交代我一定要带着你见到的人。唉,如今你家……如果不是当年周王妃不得周王宠爱,被放逐崇城,怕如今你又少了一个亲人。”
凌珊手裏揣着包袱,淡淡笑了一下,反倒说,“景叔,谢谢你一路的照顾,今后的路,珊儿会好好走的。”
刘景看这小姑娘不过才十二岁,眸中的光却好像阅尽百年,不由得想起了关于她出生的时候的那个传说。
他点头称是,全然信得过这个孩子,“这我就放心了,只要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望二小姐的。”
她的笑容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悲,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去集市也算是有所收获,阿斯茹带着凌珊回来,来往的牧民们看到居次带回这么一个文静安然的夏国女孩,都笑着开玩笑说居次也要开始学夏国的文明了。
阿斯茹却一笑置之,大大方方地说一个已经被灭亡的国家,有什么文明好学的?一点儿也不顾及旁边还有三个夏国人。
特穆尔、宋洌和扶余、狄历两个质子也跟着阿斯茹回来。阿斯茹刚要回自己的穹庐,又怕自己烧破颛渠阏氏衣裳的事情被发现,便说要去宋湛的穹庐——宋湛不是个会多嘴的人,但是他们几个,阿斯茹可就不敢说了。
她领着新的奴婢往宋湛的穹庐走,回头见他们几个还跟在后面,不耐烦地转过身,问,“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回答。
“阿斯茹,你留一个夏国人当的奴婢,一定要和卓力格图叔叔说。夏国人素来阴险狡诈,不像我们一样光明磊落,事事都摆在臺面上说,她虽然只是个姑娘家,但你还是要小心。”特穆尔毫不避讳地说道。
阿斯茹撇撇嘴,冷笑说,“其实你是想说我管不住她,不如交给你来管,对不对?”
特穆尔语塞,说对也不是,不对也不对。
“怎么?你也想说我?”阿斯茹看宋洌也要开口,用话堵住了他的嘴巴,“你也劝我小心?别忘了,你也是个夏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