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形容也不为过。
凌珊青黛一扬,曼曼说道,“大人该是不知道此人方才诗中的含义吧?方才他最后一句‘风不知其离散兮,万缕千丝而不逆’,分明是没有把妻子和别人跑了放在心上。那一句‘春解舞其凌凌兮,飘絮缱绻之御风’,根本就是在说,妻子离开的这件事情倒是让自己松了一口气呢!”
乌恩其睁大了眼睛,“老婆跑了还松了一口气?这是为何?”
“刚才听他们说,他是为了一本棋谱才和刘氏女成亲的,我猜想,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位妻子吧。但是我们夏国若要放妻,妻子必定要犯下‘七出’之一,否则官府就不予处理,现在所有的罪责都归到了他的妻子身上,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休了他的妻子了。”凌珊说完,手指轻轻抚了抚眉心,若有所思地说,“飘絮缱绻之……御风……”
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到妻子的身上?这样尽管自己戴了绿帽子遭人耻笑,但道义却还是站在自己的这一边,没有人会怪罪于他,他三年五载不回家的劣迹也不会被人指责。
乌恩其听了心裏又是感慨又是惊嘆:他们夏国人的思维真是与大漠上的人有诸多不同,难怪父亲会让他护送凌珊回国,并且在夏国学习他们的处世之道,他们真的是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民族,单凭武力怕是难以覆灭的。
“哎呀!”
“怎么了?”乌恩其看向忽然跪起来的凌珊。
她赶忙跑到了船边,趴在栏桿上望着在水裏四处搜寻白衣男子的人们,延颈秀项,铅华无加的素颜上显出了焦虑。
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闪着银光的河面上窜了出来,涌起了无数水花,溅得船边的人都湿透了衣裳。
人们看到在水裏浑身湿透,面上笑意却不散星荀,都知道他是故意要吓唬众人,哗众取宠,都唏嘘散去。
听着旁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站在船边的凌珊忽而笑出声来。
借着月色,星荀望着那唯一没有离开的女子,背对着月光,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眼睛裏清澈的笑意却比月光更加透明。他怔怔望了好一会儿,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水中,一下不受控制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小心呀!”凌珊吃了一惊,连忙对他伸出了手,才发现他们距离其实那么远。
他回过神来,定定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眼底掠过一抹温柔而莫测的笑。
好心的船家把船往星荀那儿划去,他自己也往画舫的方向游过来。凌珊一直站在船的最边缘,等到他趴到了船甲板上,暗暗松了一口气,好笑地看着这个有趣的人。
他擦去了脸上的水,浑身湿透的他竟没有将身上的清雅之气散落一分。他对凌珊伸出了手,就好像他们从很久以前就相识一般。
凌珊怔了一下,看着他漂亮的琉璃眼眸中笑意盈盈,心底的某个地方被触了一下,她也温柔地扬起了嘴角,伸手拉住了他。
一个借力,星荀纵身一跃轻易就回到了船上。
他抖落满身的水,毫不在意把水珠都溅到身边女孩的身上。明明是这样狼狈的时候,眉宇间却还是留着从容气度。
凌珊看着这个初次相见的人,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人写下的诗,与明月、春江相映衬倒也贴切,只是寓意有些怅然。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交给他,让他拭去额发上淋淋的水滴,极其平常地说出了一句关心的话语,“该把衣裳换了,免得着凉。”
他正擦着头发,听到她娇娆清音,微微扬起了嘴角。
片刻之后,他忽而跪在了地上,向凌珊行了一个大礼。
凌珊则没有往后退哪怕一步。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姨甥星荀见过姨母。”
这样迥异的关系,这样的招呼,在记忆裏也曾经出现过。当时的凌珊听得浑身不自在,但是此刻却已经无所谓。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正好看到了他琉璃般的眼睛。
她垂眸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追月落水的白衣美男什么的……比起湛童鞋和珊童鞋的初次见面,特意把这两枚写得更画面了一些……与其说是偏袒,还不如说是带着少许的愧疚之意吧……
40
40、第三十九回
问天局
...
世间变化,并不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论定的。有的时候,十年如一日,样样平常,有的时候,瞬息之间,物是人非。
凌珊与星荀彻夜长谈,将如今朝廷内外的变化一一了解,只感到当真已经是改天换地。
这位新的一国之君,与六艺备闲、卷不释手的愍皇帝大不一样,所作所为,时常令他的朝臣捉摸不透。
一方面,他性格严峻、独断专行,所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容不得他人有异议,另一方面他又善于听取直言诤谏,纵然臣子犯颜直谏,他也从不动怒。
新的王朝,需要新鲜的血液,他在选拔人才的时候从不会任人唯亲,也不论资排辈,但凡是有才华的人,即便是与他持有不同的政见,他也愿意听取,即便是身份卑贱,也会破格提拔,是个好贤不倦,诛赏严明的人。
凌珊一路从天山而来,见到了不少正在取缔不法僧寺庵堂的府衙官差,知道朝廷最近是在整顿先皇因为过分尊崇佛法而落下的祸根。
对待那些僧寺,府衙的手段十分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绝决。但这也是朝廷的意思,现在的皇上并算不上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他认为不对的事情,除去的时候没有一丝仁慈和顾虑。
“天下折冲府的兵马很快就会重新整顿完毕,皇上很快就会派兵征伐挟皇孙叛逃的马曙庭,大战一触即发。”在说到皇帝即位不久就发生的变故时,星荀嘴角勾出一抹轻巧的笑。
有的皇帝因为战争扰民,会对一些内外变故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出兵征伐;有的皇帝因为惧怕外敌,就算在朝中主战派的支持和怂恿之下派兵抵御外敌,到了最后也是懦弱地立下求和的盟约。
而有的皇帝,则容不得自己的王朝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侵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妄敢窥者,虽远必诛!”——如果有人胆敢觊觎他的权力,就算是穷兵黩武,也不惜一搏。
凌珊抚了抚眉心,喃喃说,“想来是一位尚武的帝王。”
“姨母受靖国公临终之托前往鬼戎,怎么没有把皇上的嫡长子带回来?”星荀倚靠在窗前,手中拨弄着棋盒中的白子,懒洋洋地问道。
她扁了扁嘴巴,并不言语。
他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坐在门边的健硕男子,幽幽说道,“反而带了一个鬼戎勇士回来。难道,姨母在鬼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慵懒和倦怠,但眼睛却是深邃透明,他的右手握成杯状,支着脑袋,打了个呵欠,仍旧在等她的回答。
凌珊扬起了嘴角,却没有笑出来。
“你无心入仕,我一介女流,此间还是勿谈国事吧。”她拿起了面前棋盒上的一枚黑子来打量。
他清浅疏离的笑容中带着若有似乎的浅淡忧伤,静静拿起了一枚白子,“也是。下棋吧。”
---------------------------------------------------------------
凌晏沿着南河而下,马越骑越快,衣袍被风灌满,未束入冠内的长发也是阵阵飞舞。
他进入江北之后星夜赶路,已经跑断了两匹千裏马的腿,他刚刚路过乌孙江江口的馆驿,但并没有歇息,换了一匹马之后就又立刻前行。
乌孙江江北一带是叛贼马曙庭的封地,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告诉他凌晏来到了江北,正派人捉拿他。
他如果不赶快离开江北,一旦被捉住,结果将是他所不能够预料的。马曙庭或者杀了他,或者留他在江北为用,这都是他绝不愿意的,而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消息回到凛都,凌宗璇也会因为欺君罔上而被治罪。皇上不是一个能接受背叛的人,凌晏决不能被他们捉住。
天不遂人愿,很快就听到了后面有官兵追来。
凌晏身为朝廷重臣,居然要在这边境之地被朝廷官兵追捕,实在是好气又好笑。
他快马加鞭拉开与他们的距离,舅父早已买通了江北所有馆驿的马倌,给他的马都是最好的,他虽然不是武将,但六艺皆精,不曾懈怠骑术,所以渐渐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马儿很快就来到了龙门湖,他勒马停下,望着一望无际宛如内海的大湖,心中生起了一片绝望。
回头望去,已经远远看到了官兵追来,湖面上飘来一阵奇怪的气味,他没有放在心上,骑着马在湖边来回寻找船只,只能见到一艘渔船在湖面上漂泊。
他没有办法,大声呼喊道:“船家!能否行个方便?渡在下过湖?”
船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远远对他招了招手,“公子,你是要往哪儿去啊?”
凌晏看到追兵越来越近,管不了这么多,不假思索地回答,“龙门关!”
老翁一听,立即躲进了船舱内。
凌晏大惊,回头已经看到官兵来到了面前。
“凌大人,镇国公听说你来到了江北,特别交代我们要迎接凌大人。”为首的官兵笑吟吟地说道,“凌大人若是要游览龙门湖的景色,择日下官一定会为大人挑选数名江北美姬陪伴大人同游。”
凌晏看此人一脸谄媚之相,不想和他说半句话,骑在马上的他风度凛凛,尽管面对着这么多腰配长刀的官兵,视死如归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惧色。
他的马向后退了几步,已经踏入了湖水中,他蹙眉望着身后烟雾朦胧的湖面,反倒听到官兵们幸灾乐祸的笑声,个个都在好言相劝他束手就擒。
“那位公子!”他蓦然回过神,看到船上老翁又从船舱裏面出来,对他用力地挥手,想来是听到了刚才岸上他们的对话,双手放在口边大呼道,“你是剑南凌氏的人吗?可是凌州世系的子弟?!”
凌晏听了猛地一惊,高声回答道,“正是!”
“凌公子速速到这船上来吧!我家公子命我带你去龙门关!”
岸上的人闻言皆是一片哗然,领头的官兵拔刀指向凌晏,“凌晏逆贼,去龙门关?是要去鬼戎投敌么?来人啊!将此人拿下,交予镇国公论功行赏!”
霎时间,官兵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凌晏心裏一横,骑着马朝岸上退了几步,看他们冲了过来,他低声对马儿说道,“不要怕,跳过去!”说罢,取下冠上玉簪狠狠往马股上刺下去!骏马一声惨叫,盲目地朝着湖面冲过去,忽而腾空而起!
众人见到这阵势,都惊呼起来。
只见凌晏驾着骏马腾空而起,跃上了龙门湖湖面,在半空之中,骏马惊慌下坠,他飞身而起跃向快速划过来的渔船。他本就没有武功,拼死来这么一招,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落到船上,幸而那渔船划来得快,凌晏早已不能自己控制的身子生生摔到了船上,小小的渔船一阵剧烈摇晃,裏面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摔得眼冒金星的凌晏恍恍惚惚坐起来,依稀分辨出裏面传出来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忽而一愕,还没来得及称谢,就发现岸上的人搭箭拉弓,要往船上射箭,他大呼一声不妙,却见一把白胡子的老翁嘿嘿一笑,掏出一把火镰打了火,点燃了边上的一小撮枯草。
船内,走出了一名长身玉立的蓝衣少女,她手中拿着长弓,对手中的一支箭上包着一个棉布球。这少女剑眉大眼,满脸英气,看到坐在一边的凌晏,粲然一笑,用那把枯草点着了手中的箭,朝着岸上,仰天射去。
箭到天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到了湖面上。
一瞬间,沿岸湖面轰然火起,凌晏倒吸一口冷气,唯见岸上兵马慌乱,很快就被腾腾的火墻给隔绝,射出的箭一片纷乱落到水上。
少女看了一阵拍手叫好,径自说道,“小王爷果然神机妙算!”她瞥了一眼坐在船上看得目瞪口呆的书生,感到十分有趣,蹲下来对他抬了抬下巴,说,“你真的是剑南凌氏……什么……”
“凌州世系。”旁边的老翁好心提醒。
“哦!对,你真的是那一家的人?”
凌晏见二人来历不明,不免防范,但是刚才分明听到了她说“小王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担心!”看出了他的提防,蓝衣少女坐在他边上,开朗地说,“我叫阿诺兰,是鬼戎人!你们夏国的雁南王,是我们左贤王的好朋友,他从来到鬼戎的那一刻起,就是我和我的好姐妹红格尔一起照顾的!他知道你们凌家很快就会有人去鬼戎,特别要我来接应你!”
雁南王宋湛?!凌晏怔住。
阿诺兰笑了笑,看他的反应果然和宋湛所说的一模一样,更觉得好玩,又继续说,“他还要我告诉你,你的姑姑凌珊,现在已经不在鬼戎了。你如果要找她,就不必麻烦去了。”
她说到这裏,又百思不得其解地打量了他一阵,奇怪地看了一眼船夫,“他看起来和小王爷差不多一样大啊!怎么是珊珊的侄子啊?你们夏国人……还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