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她的脸庞,将一枚轻软如同落花的吻印在了她湿透的泪眼上。
凌珊肩头一颤,带着茫然望着他。这个吻好像有魔力一样,她的泪水停了下来,渐渐地,她看清了他清雅绝伦之仪。
他是那个在江南起兵,白马长刀,执事有班、姿颜雄伟的将领,也是那个指点江山,雄才伟略的君王。
她见过他冷眼凛然,也见过他因近臣之死而悲恸凄切。
是了,她还见过他对他宠爱的妃嫔笑语柔声。原来她早已看过了那么多时候的他,可是当他们真正要面对面的时候她却仍不敢直视他。
册后典礼以前,许多人曾教导过她如何应对那繁覆冗余的礼义,可却疏漏了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人告诉她,要如何正视她的丈夫、她的君王。
那些曾经侍奉过他的女子,在面对他的时候,无不是娇柔妩媚,但她看着他的时候,脸上却满是困惑和不解。
皇帝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了然了她的疑惑,握着她的手,声音沈和,“你只需分清楚,什么时候是后宫之主,什么时候是天下之母,什么时候是帝王之妻。一切,就都不难了。”
他一语道破,她眨了一下眼睛,看清了他黑曜石般的眼睛裏透着的柔光,感到前所未有过的安全将她环绕。
这便是她的家人为天下选定的帝王,为她选定的夫婿……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未来的路……
她把微微颤抖着的手攀上了他的肩头,低低地说:“今夜,望容妾做陛下的妻子。”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仔细解开了她系在发上的缨穗,抬手放下了最后一层帷幔。
晦暗中,他的吻轻之又轻,覆上了她的唇。她阖上的双眼讶异地睁开,隐约看清他的仍旧年轻的面容。
她原本以为,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受到亲吻,可不知为何唇上的触觉是如此熟悉。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闪现出来,她看到另一个人的紧张和焦虑,这让她害怕得颤抖。
不知他是否感觉到了她的意乱,只是他的抚摸缓慢得如同古琴走出的流水松风,他的气息在她的身上弥漫开来,并不炽热,却好像是一种催眠安神的馥郁香气,凭借着他轻如落花的吻渗入她的呼吸裏。
渐渐地,她再也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头晕目眩,坠入了幽冥般密不透风的黑暗中。
那一刻来临时,她毫无防范地因为撕裂般的疼痛抓紧了床单,白玉雕成的凤榻有着冰一般的寒冷。
一种莫名地恐惧令她害怕得再度落下泪来。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企图从他的身体裏窃取一丝和他一样温厚宁静的暖意。
她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突兀得让她惊异,可却是明明白白、确确凿凿。
他健硕有力的体魄给她送来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像暗夜因太阳而破晓,是不顾一切的涅槃和绚烂,是柔静而夺目的朝阳。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好难写……
58
58、第五十七回
宣坤宫
...
清晨,女官们听见寝殿内的动静,便已经等候在层层帷幔之外等待伺候梳洗。
凌珊跪在床榻上,恭送皇帝的离开。
今日她将要接受朝臣和内外命妇的拜贺,那是一场只由她一个人担当主角的重头戏。
皇帝任女官们伺候穿戴常服,齐整之后走到凌珊面前。
她叩着头,抬眼小心看到他玄色描金的锦袍。
忽然,他转身再次在床上坐下来,引得旁边的女官们一惊,凌珊依稀听到了她们猛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跪着埋首,心裏也有诸多不解,犹豫片刻,她生涩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他目光柔和的眼睛。思及昨夜与他共枕而眠,凌珊难为情地把脸撇到了另一边。
“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了,要记得昨晚朕与你说过的话。”
算是提醒,也是叮咛。昨晚或许是情绪失控,她没能听清他的语音语调,可是现在听到耳中,凌珊才发觉皇帝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听。
她拜了一拜,柔声回答,“妾谨记,莫不敢忘。”
她始终低着头,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脸。皇帝侧过身,略有不满地“哼”了一声,凌珊知道他的意思,立即直起身来,静静看着他。
他这才满意地点头,温柔握住了她的手,觉得她双手冰凉,便和旁边的女官说,“皇后身子弱,你们今后要好生服侍,各类进补万不能少。”
“是,陛下。”女官们连忙应和。
凌珊註意到她们脸上多多少少显现出来的古怪神情,大致猜到了她们在想什么:据说当时皇帝决定选她当皇后的时候,朝中一些臣子都有非议,说凌珊身体羸弱,家族中因体虚早夭者甚多,怕不宜生养,难以传承龙脉。
不过……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其他三家才会对她当上皇后没有太大的异议吧?保不齐过不了多久她自个儿就病死了呢。
“皇后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吗?”他突然问她。
凌珊眨了眨眼睛,看他目光柔和,想了想,说,“妾想请宋司灯做宣坤宫的尚宫。”
尽管凌珊完全有权利决定宣坤宫中的一切,包括尚宫的人选,但想到宋沛羽是被皇帝贬为女官的,所以凌珊觉得还是要知会皇帝一番。况且,如果皇帝答应了,有了他的金口玉言,今后宋沛羽在宣坤宫也会好过一些。女官们见皇帝为了皇后而允许一个曾经触怒过他的人成为宫中女官之首,也可见皇帝对这位新皇后的宠爱,对凌珊自己来说也是件好事。
她心裏盘算得清楚,可是却瞒不过皇帝的眼睛,他静静看了看她,看得她不免忐忑,正想为自己找臺阶下,他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想得周到。”
凌珊的心忽然用力跳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君王。
“今后宣坤宫便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皇帝说完了话,吩咐凌珊不必下床恭送,自己走过匍匐在地的女官们面前,离开了宫殿。
外头传来恭送皇帝的唱喝声,凌珊缓缓吐出一口气,余光瞥见旁边女官们的脸面,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奏效,不以为意地扬了一下蛾眉,下床来让她们伺候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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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坤宫是一座建在夯臺之上的殿宇,楼阁高耸,殿前有一条长长的坡道,从臺阶下行至殿堂前,如若登云。
夯臺周围,种满了松柏,春天来临之际,也都抽出了新的枝芽。
主殿顶上用的是绚烂璀璨的三才琉璃瓦,远远望去,想一直金色的凤凰刚刚落地,还未收起的羽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这震慑人心的美景凌珊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在尚仪的指引下从西边的臺阶走上宫殿。
她穿着皇后的深青色十二重袆衣,素纱中单、罗谷褾襈、蔽膝。大带,又有白玉双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发髻上还饰大小金银花树十二支,戴上后冠之后,只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颈项都要折断。而她还要以这身行头走上这座天阶……
人人都说当宣坤宫的主人不容易,历代君王的后宫,有多少嫔妃为了争这座宫殿而心力憔悴?可是如今凌珊却觉得,即便是轻而易举得到的,也同样是能折腾得她筋疲力尽……
朝拜还未开始,她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坐在后座上只想好好休息。
身边的尚宫为她拭去了额头上的细汗,众人都在等待着皇后的旨意才能开始朝会。凌珊不想再穿着这身正装拖累自己,于是缓过气来以后就对尚仪点了点头。
凌以微之前曾经告诉过凌珊,身为皇后有时候并不需要做些什么。特别是像朝会那样的大型活动,帝后更多的时候只是摆设,一切都有宫官代为效劳,主人只需要从负责相关事宜的宫官手上接过这样东西,又交给另外一个人,听他们的唱喝跟奏请按部就班即可。
凌珊听到这样的说话时,还觉得有些好笑,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真正惊嘆不已——虽然,她并没有让自己有任何表情。
司讚引拜贺之客站在殿庭外,凌珊听司言宣敕之后,接受了依次而来的朝臣和命妇的拜诘,分别赐予他们各式珍宝。
也不知道是不是殿内的香气太安神,凌珊目无表情地接受着众人的拜贺,居然渐渐开始放空。
韩王穿着紫色正服前来拜见,他小小的年纪身子尚未张开的模样,面目却美好得如同他家族中的每一个男子。凌珊知道他是皇上如今膝下唯一的一个儿子,不得不提起了精神,微笑接受了他的拜贺,他声音清亮,在获得赏赐跪谢的时候,也显得不卑不亢。
凌珊想起此前曾经问过辅佐过韩王的凌晏,这位小王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如今看来仿佛和他所说的别无二致——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裏,他是无可挑剔的。
宝庆公主偕同驸马前来拜贺。
嘉善公主前来拜贺。
信成公主前来拜贺。
终于是要到了尾声,信成公主的举止无可挑剔,大抵是见过凌珊的缘故,面上也没有那么多的谄媚或者肃穆,她抬头对凌珊笑了笑,多谢了凌珊的赏赐。
皇亲过后,又是命妇和女官的拜贺,一场朝会,居然持续到了夜幕降临之时。
等到一切都散去,凌珊终于可以卸□上的重负。
她掩饰着自己的疲惫,端坐在玉榻上发呆。尚宫在屏风外拜请,询问什么时候传入晚膳。
凌珊腹中虽然空荡荡的,却全然没有什么胃口,“不传膳了,伺候更衣吧。我要睡了。”
尚宫听了讶异,从来没有现在就睡的道理,更没有这样的规矩,她低低回答道,“娘娘,更鼓未响,似乎不合规矩……”
凌珊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奴婢这就去准备。”早上新皇后对皇上的请求犹言在耳,这位尚宫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宣坤宫,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愿这个时候忤逆皇后的意思。
凌珊沈默着看她退下离开,很快就有女官进来侍奉她更衣。
室内点了一柱清香,凌珊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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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清冷,清香袅袅。
名师执笔绘出名山大川的大小屏风将宽敞的寝殿依次排开。
殿内,各级女官、宫女肃然而立,噤如寒蝉。
在那白玉搭建而成的凤榻上,身子瘦弱的女子安然睡着。她安然的睡脸不能简单以“美貌”来形容,飘扬在月光下的白纱青曼也衬得她雪白的肌肤晶莹无暇。
一只浅浅透出骨节轮廓的手轻轻滑过了她蝴蝶翅子般的浓密长睫,引得她眉心微微一皱,睁开了眼睛。
坐在床边的人有着清雅温润的面容,描银龙纹的赭黄色襕袍也是风雅脱尘。
凌珊心中大惊,立即起身于榻上跪倒,“陛下驾临,妾有失远迎!”
“起来吧。”他淡淡地说。
凌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慌忙之间竟找不到宫室中的刻漏,跪坐在凤榻上呼吸因为忐忑而加急。
皇帝的神情淡漠依旧,微蹙的眉睫间带着一种月色寥落的淡淡倦意,他看出了这位新皇后的恐惧,安抚一般拍了拍她的手,叫了一声外头的人。
“宋尚宫。”
描绘着瑶池明月的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穿浅绯色半臂的女官,朝云髻,柳叶眉,腰如尺素,容貌静穆皎洁。
凌珊一眼便认出她是此前与自己一起在内文学馆任宫教博士的愍帝之女——宋沛羽。
她双手端着一块红木盛板,上面放着一只金色透明的莲花纹琉璃碗,低眉顺目,她静静地把东西送到了皇帝面前。
凌珊心裏发悚,宋沛羽那么快就来到了宣坤宫?朝有所愿,暮已成真?还是……
她正寻思着要如何开口问,皇帝已经把盛在金色莲花琉璃碗中的汤药送到了她的面前。凌珊一惊,不解地望向皇帝。
“朕听说皇后体弱,常常久睡不起,特寻良方与皇后服用。”皇帝右手端着碗,目光淡漠凛冽。
凌珊连忙双手接过了汤药,捧到面前,熟悉的气味令她为之一振,手中一颤竟抖出半碗汤来。
皇帝皱起了眉头。
宋沛羽见状,急忙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上前跪下,擦拭弄湿的床单,然后恭敬退了出去。
凌珊听到她吩咐宫人去取新的床单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
她这才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的威仪。
是那么无声无息,就让人俯首称臣。
这是……“蜉蝣”的解药……
她回到夏之后就没有再服用过,因为其中一味药是胡腾山所独有。
可是……他怎么会……
凌珊心惊胆战地偷偷抬眼看他,他双手放在膝上,右手无意识地在膝头节奏分明地敲点着,显出了一些不耐烦。
她没有办法,乖觉地把剩下的半碗药一饮而尽。
“谢陛下赐药。”
此时,近身的宫女走了进来,跪下请问皇后何时起身。
凌珊索性从床上下来,把空碗交给了宋沛羽,问:“陛下可用了晚膳?”
“回娘娘,陛下是半个时辰前过来的。”宋沛羽小声回答道。
凌珊顿时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到皇帝已经站了起来,她便微笑上前,柔声说,“陛下可乏了?是否要尚食局上些清淡的甜品宵夜?”
“不必,朕乏了。这就睡了吧。”说完,他走出了屏风外。
凌珊低头转动着左手食指上那枚松动的银戒,嘆了一声,吩咐旁边的人给她倒了一杯清茶漱口,然后坐到了梳妆臺前。
镜中的女子面貌美好,只是眉宇之间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脱力和苍白。
宫女们更换好了枕席,不久,穿着白绫袍的皇帝重新走进了屏风以内。
凌珊连忙起身行礼,皇帝挥手让她免礼,径自走到她的床边,睡进了被褥中。
她杵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