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了。”感觉到她在他怀裏的颤抖,宋于晞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皇后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照顾好自己,好吗?”
凌珊挣扎着坐起来,婆娑的泪眼痴痴看着眼前人,忽然间感到不能承受的恐惧。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她急忙握住他只留有微微温热的手,有些害怕他并不是真实的,“陛下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我求陛下把这话收回去。”
宋于晞凝神望着她楚楚可怜的面容,疼惜着将她拥紧,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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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他留在她的身边,事事迁就她。
她总是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担心和忧虑,总是害怕只要自己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消失,在梦境裏也不可寻。所以她不肯合眼,一直缠着他,要他跟她说他从前的事情。
但他毕竟不习惯熬夜,免不了说着说着,就困倦得睡过去,这时她就会任性地把他叫醒,不许他合眼。
在一段平淡的呼吸和静寂的对视之后,于晞失笑,隔着芙蓉帐指着外头的荷花刻漏说,“朕再不睡,明日就不能早朝了。”
她趴在他的身边托着腮,微微怒了一下嘴巴,置身事外一般央求道,“那陛下明日就不要早朝了。”
“哈?”他被她逗笑了,翻身揽过她的腰,引得她惊讶得一声轻叫,转眼已经被他抱到了凤榻的另一边,枕到了他的枕上。
他起身半倚在榻上,取了一束她的长发在修长的指尖缭绕,悠悠感嘆,“孰谓妇人柔弱?一颦一笑,犹胜百万甲兵。”
凌珊轻笑,也不去问他明日究竟会不会早朝——
这何必问?他的意志什么时候会为她而转移?从来,都是她在附会他,才能显出他们的琴瑟之好。可是,怎么办呢?谁叫,他想要做的事情与她心中所想是如此契合?
“怎比得陛下呢?”她昂然与他对视,“陛下一人皱眉,能令万人之心为之颤动。”
听到她的恭维,于晞笑着摇了摇头,躺下之后伸开手臂让她枕在他的臂膀上。
“朕听说星庶人生下了一个女儿。”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垂眸看到她吃惊的眼睛,心疼地吻了一下她的眼,“看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你真的一无所知。”
凌珊一直为此事委屈,说什么皇后是后宫之主,最后要下一道懿旨还要看内侍省同不同意。
她不高兴地咬住下唇,沈默不语。
“我黜了她的封号,其他的交由德妃去处置。德妃……把她送到了听涛宫的浣衣房,因她先时怀有身孕,就一直都在冷泉斋中待产,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她很快就会去听涛宫。”他看了凌珊一眼,抬起她的下颌直视着她的眼,“子萱向我求情,希望我可以网开一面开口留她。但你知道,不可能。”
凌珊讶然,没有想到星荀表面上跟她说自己已经对妹妹仁至义尽,其实还是去求了皇上。
他那样做是不想她有所顾虑吧?思及此,她嘆口气,问,“星庶人什么时候去听涛宫呢?”
那是位于江南的一座离宫,离凛都很远,当年南北两国对立的时候那裏是伪国皇帝的宫殿。因为那段令整个宗室蒙羞的历史,夏国统一以后,听涛宫虽然作为离宫被保留,却基本上没有皇帝会去往那裏。有人说,听涛宫简直就像一座被沈在深海之中的宫殿,日夜就只能听到波涛的声音。
那裏的浣衣房……凌珊不敢想象。
“你做决定吧。”他在她耳边说。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夫君。
他目光落在她的容颜上端详打量,却好像没有註意到她在看他。
末了,于晞无所谓地笑笑,“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子萱。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他就这样把那些无上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裏,凌珊听得怔忡,她不情愿他这样说话,好像就要撒手不管了一样。
她苦恼地摇着头,背过身,摊开手指覆上了他的手掌,喃喃道,“陛下你看,我的手,比起你的小那么多。我怎么能够握紧你给我的这一切呢?那些,唉,都太沈、太重了。”
于晞侧过身,揽过她的纤腰,下颌放在她消瘦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着她如云长发间散发出的淡淡香气,用虚无缥缈的声音说,“对于一位皇后来说,这才是最好。”
凌珊微微一颤,心收紧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抽痛。
原来,这便是他选她当皇后的原因。
他读过她写的文章,看过她修的诏书,知道她是一个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自己见解的人。而最幸运的是,这些见解与他相似。
她的亲人为了这个国家纷纷殒命,她是遗珠,立她为皇后,不会有人反对。而最宽慰的是,她没有了可以依傍的庞大士族,在为自己的家族获取权力之前她必须要全心全意地得到他的信任和宠爱。
哪怕终有一天,他因为自己的病情而不得不将好不容易的皇位拱手相让,他也不必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担心。
因为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外戚,她能够做的就是辅佐他选定的继承人,她为了这看似无上的至尊,就要不断和拥有庞大势力的士族周旋,以至于,去拉拢庶族势力,完成他未竟的夙愿,让掌控这个国家命运的权力真正回到皇室宗族手中。
他给她的权力,她只能使用,却无从占有。
凌珊回过头,发现他已经合上眼睛,进入了一段沈眠。
吾皇……
87
87、第八十六回
秋海棠
...
作者有话要说:题记:秋海棠,《本草纲目拾遗》记载:“相传昔人有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草,故亦名‘相思草’。
后来,凌珊一直凝眸看着于晞睡去的容颜,一直到自己也困倦得昏睡过去。
但这一夜似乎註定不眠,天色熹微的时候,她恍惚间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下意识伸手去留,身边的人执起了她的手,借由指尖一个轻柔温润的触觉,她松开了手。
她不知道他这个时候醒过来是为什么,但他总是浅眠。
空出一半的卧榻令她有些不自在,凌珊翻过身,强撑着睁开眼睛,可因为实在是太累太困,她只能在迷迷蒙蒙之中透过飘逸透明的芙蓉帐幔看于晞的身影。
于晞坐在她的书案前,自己研了一些磨,拿起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昏昏欲睡,还是因为衾帐的斑驳,她看到他执笔时候的侧脸满是怅惘,眸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碎开的雪花。
凌珊努力克服自己的睡意,强撑着身体要爬起来,终究因为脱力而摔翻了旁边的宫灯。她吃痛地爬起来,意志却还是不足以令她醒过来。
卧榻这边的大动静惊扰了于晞的书写,他无比惊诧地回头来看,发现她竟摔到了地上。
眼风扫了一眼榻旁仍旧升起袅袅青烟的瑞兽香炉,于晞有一瞬出神,立即放下笔走进来。
“怎么好好地翻到地上来了?”他的询问一半担忧一半吃惊,轻而易举地搀起她的身体,将她抱起来放回了榻上。
“陛下……”
凌珊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模糊之间,她不安分地从锦被裏伸出手拉住为她掖好被子的于晞。
“嗯?”他对她温柔一笑,拉开她的手的动作亦是轻柔。
“陛下在写什么?”
他看到她的忧愁,用最轻的动作将她的手放回了锦被裏,掖好了锦被,说,“留给你的,醒过来之后就看到了。安心睡吧。”
她怎么可能安心?凌珊再次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于晞……”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在有生之年,听到有人这样唤他。
于晞的神色在灯光下隐了隐,半晌,再度回到了她的身边。或许,不该燃这盏香。他锁着眉,忽然将她的身体扶了起来紧紧抱在了怀裏。
浑浑噩噩之中,她依稀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契于初心,死生不别。”
半晌,他俯身将一枚轻软如同落花的吻印在了她凄迷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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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珊被他留给她的那个吻催眠,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另一天。
分明已经看到了窗棂外洒下的阳光,她却躲在锦被中不愿起身,手不自觉地碰到他枕过的玉枕上,却摸到了一片冰凉。
她没来由地嘆了一声,发现左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系上了一根五彩丝绳。
这绕三圈才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系好的缨穗,原本,是他为她从发髻上解下来的。
女子许嫁,缨。主人入室,亲脱妇之缨。
凌珊看着那个打上的死结,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融化掉。她不由得将身子蜷曲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女听到裏边的动静,上前恭请她起身。
早膳只有一味,端入内时已经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
凌珊边梳洗边问,“今天尚食局是开了恩,让我舒舒坦坦吃一顿早膳吗?”
宫女见她心情好,笑嘻嘻地说,“这是圣上吩咐给娘娘准备的,近日秋燥,吃些当季时令的东西对身子好。桂花也是圣上走后不久从永干宫那儿送来的。”
凌珊善意地微笑点头,在书案前坐下,看到一张素锦被白玉镇纸压在案上。
她拿开那张素锦,赫然看到是一张描金云龙粉蜡笺。
皇后抬起手,不由欲奉上早膳的宫女靠近。
她静静看着面前皇帝亲自书写的诏书,看着看着,柔软的身子开始颤抖。
握住书案边缘的手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跟着隐隐震动,案上未撤走的茶盏发出细细的响声,显得孤零零的。
“娘娘?”
进来侍奉的宋尚宫见到宫女杵在皇后面前一动不敢动,咬着唇可怜兮兮地向自己求救,她大胆一步上前轻声唤了皇后一声。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看向宋沛羽的眼神让她心中大惊——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有那么苍凉的眼神。
那双空灵的凤眼中带着须弥,令人看了揪心。
凌珊若无其事地将书案上的粉蜡笺收起来,又取了一张藤角纸铺在案上,想了想,又用素锦盖在上面作罢。
她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宫女,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拿过来吧。是什么?”
宫女看皇后回到了柔婉亲和的模样,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感激地走上前,跪在皇后身边将一碗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书案上。
“是桂花紫薯粥。”
她偷偷抬眼看到皇后凝神看着那碗紫色的糯米粥发呆,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哑声轻劝道,“娘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凌珊回过神,看到小宫女眼眶通红,奇怪地笑了,“怎么这副表情?好像我喝了这粥就会死一样。”
小宫女一听脸色瞬间诧白,噗通一声叩首道,“奴、奴婢罪该万死,娘娘恕罪!”
在一旁站着的宋沛羽看这平日裏乖巧听话的小宫女今天委实行为怪异,上前来扶着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回事?”
小宫女的肩膀一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两行泪却流了下来。
“奴婢也不知道……”她一阵抽泣,说,“只是圣上今晨离开的时候,也是娘娘这样的神情,奴婢看了害怕……”
凌珊微微一怔,沈默地与宋沛羽对视。
她嘆口气,说,“别担心,只是陛下与我昨天夜裏说了些伤怀的话,一时没有缓过神来罢了。”她示意宋沛羽把小宫女扶起来,抬头对她微笑,“天凉了,秋容易爬上心头。”
小宫女仍垂着泪,哽咽着说,“圣上与娘娘心意相通、相敬如宾,一定能够恩爱百年的!”
这奢侈的愿望凌珊从来不曾想过,却被一个时常服侍在身边的宫女看在眼裏。凌珊一时心裏五味杂全,她苦苦地笑了一下,柔声问旁边的人,“陛下走之后,我起身之前的这段时间裏,有没有人靠近过这张书案?”
帘裏帘外的人都互相看看对方,宋沛羽上前说道,“昨夜是江尚宫守夜,臣来时见她,她未曾有人来过。”
凌珊点了点头,又见她抬袖一拜,“怎么了?”
“太后今日会离开凛都,去听涛宫颐养天年。”
凌珊讶然,“谁的意思?”
宋沛羽带些为难地笑了笑,徐徐说,“恕臣失职,只是今晨之前,宣坤宫一直得不到外面的消息。臣适才得知,前日圣上于慈训宫向太后请安时,突然心疾覆发昏阙,一直到昨日晌午过后才醒来。事后太后似乎与圣上起了争执,阻拦圣上来宣坤宫。说……”
“说?”凌珊看她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色,不知是羞是愧。
“说如果圣上执意来见娘娘,她便去南海听涛宫再也不回来了。”她委实尴尬,低着头一股脑把话都说完,“圣上好像说了什么听涛宫适宜养老,别了太后之后就来宣坤宫了。”
凌珊吃了一惊,手指轻轻放在唇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想来昨夜之前,他还是个以孝表率天下的皇帝,但今日之后,他就成了为妻弃母的逆子了。
凌珊嘆了一声,单是她自己,就已经不知要如何评说,何况世人?
“看来我这个红颜祸水,是当定了。”她抚了抚眉心,无可奈何地说。
见她似乎话没说完,又问,“有什么事?”
宋沛羽此时的目光变得柔和,说,“凌尚书从继晷殿过来,圣上准他来拜见娘娘。”
“啊。”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尾音化作了一抹轻柔,“让他在悦蝶亭那儿等我吧,我用过早膳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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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凌晏时,他正负手站在悦蝶亭内看着面前娇弱动人的秋海棠,眉头紧蹙。
註意到皇后的到来,他转过身,拱手行礼,“臣凌晏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安康。”
“凌尚书不必多礼。”凌珊走到他身边,望向他刚才看着的花丛,回首问,“刚才在想些什么?满面愁容的。”
凌晏低头看她,“只是想到娘娘在宫裏种这寓意哀伤的花,不免有些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