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路景笑了,
破洗脑包正愁找不着机会呢,“大伯娘,你是失忆了吗,
当初官办的茶园征徭役,各家要么出人要么出五两银子,大伯不愿意去,
是我爹替他去的呀。”
“当时我们两家不就商量好,我读书的钱和这五两银子抵消了吗?”
“而且大伯娘,
当时人家女夫子见我不声不响,连我的束修都没收啊。你摸着良心讲,我那几年跟在堂哥后头捡的那些书和纸笔,
真的值五两银子吗?”
围观的邻居们耳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事儿我记得,路二当时可是在茶园裏忙活了一整年,
到了年底一文钱也没赚到,家裏全靠景哥儿他娘,别提多惨了。”
“以前路大家的还老说景哥儿读书不成,只能陪陪他家文哥儿,想来根本没在他身上花什么银子。”
“那可不,连束修都不用出呢。”
“这么算起来,
路大家还倒欠着路二家呢。”
“脸皮真厚,咋好意思提?”
李氏脸色变了又变,眼见着路景占了上风,她马上又挤出一个心痛的表情。
“我知道你怨我和你大伯,怨我们逼你读书,
其实女夫子一开始就说你天分不如文儿,
根本没有读书的必要,但我们不想辜负了你爹娘,
所以还是供了你三年,你不能因为自个儿读不进去就说我们不给你花钱啊。”
围观群众十几双锃亮的眼又齐刷刷看向了路景。
路景根本不慌,“大伯娘,你口口声声说我读书没天分,可是为什么颜夫子哭着喊着要请我去知未学堂当夫子呢?”
围观群众下巴都掉了。
主要想象不出颜夫子哭着喊着是啥模样。
其次——
“啥?”
“颜夫子请景哥儿去知未?”
“咋可能,哥儿怎么当夫子?”
“也不好说,我听说颜夫子把镇上的乞丐都弄进学堂读书去了,请个哥儿当夫子,也不是没可能吧?”
“这咋能一样?”
“我看景哥儿多半是吹牛。”
李氏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路景太蠢了,居然敢撒这么大一个谎,甭管他前面多占上风都没用了,前功尽弃。
还是年轻啊。
李氏得意一笑,“你年纪小,爱撒谎也没啥,大伯娘不会跟你计较的。”
路景翻了个白眼,突然仰起头,朝房顶的方向喊了一声,“关胜,下来。”
正趴在房顶上屏气凝神专註吃瓜的关胜:“!”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胜震惊。
所有人都跟着路景仰起头,结果半点动静也无,空气中只有树叶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
李氏讥笑道:“颜夫子家的小书童难不成长了翅膀会飞?”
路景咳了一声,提起声音道:“你要是不下来,我就出一百道题给你,做不出来不许睡觉。”
关胜:“!”
上回那两百道他还没做完呢。
“景哥儿别生气嘛,有话好说。”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关胜从路景家后门进来,还笑的一脸讨好。
路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两句。
关胜笑瞇瞇道:“今日我家夫子叫我来给景哥儿送学堂裏的授课章程,但景哥儿说自个儿还要再考虑考虑,要不几位帮着劝劝?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李氏一双眼都瞪直了,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她都要冲上去扯扯关胜的脸皮,看他是不是哪路妖怪扮的了。
“怎么可能?”
路景嗤笑一声,“大伯娘,你不信我,难道连关胜也不信吗?”
见路景态度松动,关胜可高兴坏了,因此越发积极地替他作证,“我记得你,你不是路光宗他娘吗,咱们上回在学堂外头见过的呀,而且你家路光宗还是我……”
李氏崩溃道:“别说了。”
关胜一拍手,“想起来了吧?”
李氏:“……”
围观群众一听路景居然真成了知未学堂的夫子,哪裏还顾得上质疑什么哥儿不哥儿的,一个个全都挤过来,争先恐后道:
“景哥儿,咱们都是左邻右舍的,我家豆子还是你看着长大的呢,你看……”
“你家豆子才四岁,知未不收这么小的,景哥儿,看看我家狗蛋吧,他同元元一般大,两个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进了学堂还能做个伴不是?”
“狗蛋都叫知未退回来了,和她家光宗前后脚的事儿,你还好意思说?还是我家铁蛋聪明机灵……”
挤不进去路景身边的干脆就把关胜给围了,一时间路二家院儿裏热闹的跟菜市口似的。
姜氏都看傻了,手裏的镰刀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后面的王家爹娘可急坏了,眼看着这题偏的都快拉不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干脆重重推了李氏一把。
李氏没防备,险些栽个趔趄。
被她撞到的人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挤?人家景哥儿一个好好的天才差点叫你们蹉跎成了个废材,再说你家光宗不是都让人家拎出来了么,怎么还不死心哪。”
李氏:“……”
关胜趁乱赶紧溜了。
“路景。”李氏把音量提到最高,猛地喊了一声。
路景还没说什么,围观群众不干了。
“叫什么叫这么大声,要干架呀。”
“瞧瞧,哪有点大伯娘的样子。”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路景差点笑出声。
他知道李氏要说什么,所以干脆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大伯娘,你们老说帮衬我们,镇上人也都这么说,可仔细数数,除了服徭役以外,我爹平日裏替你们做了多少活儿,有时候自个儿家都顾不上,你们到底帮衬了我们啥呢?”
“还有,我读书那三年,我娘有事没事就往你家送鸡蛋,我们自个儿都舍不得吃,从牙缝裏抠出来的那点东西全给你们了。”
“元元平日裏跟在光宗后面捡点他吃剩的果子,穿他不要的破衣裳,和光宗站在一起一个像小少爷,一个像小乞丐,这也算帮衬吗?”
“再说当初爷奶说家裏两个儿子都读书,没人干活,大伯读的久一些,眼看着要考试,就叫我爹停下来,我爹二话不说马上就答应了,之后白日裏去外头做工供大伯读书,晚上回家还要做家裏的活,一直到分家都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
李氏脸一偏,“这事儿我哪晓得?”
一阵低低的抽泣声突兀地插进来,所有人下意识去找,这才发现姜氏不知何时竟哭了。
她声音很小,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不断滚落,一看就是伤心到极处了。
路景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安慰道:“娘,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话他可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姜氏确实辛苦。
自己男人一心向着大哥,怎么劝都没用,可是一面生气,一面看着男人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又心疼。
辛苦操持着一个捉襟见肘的家,照顾两个孩子,心裏知道老大一家指望不上,但还是残存着一点希望,给他们送省下来的鸡蛋,想让他们对自家哥儿好些。
因为她最清楚读书的好处,摆在面前的老大一家和自家不就是最好的对照组吗。
这一幕除了李氏和王家爹娘,所有人都看动情了。
“路二家的确实不容易,日子过的难啊。”
“景哥儿说的没错,以前元元确实和个小乞丐似的,我还当是他娘小气,哪想到他们是真没有啊。”
“路二家的也是,嘴跟个蚌似的,忒紧。”
“老大家也真好意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叫老二替自家白干活啊,都不说帮衬了,连工钱也没有呢。”
“到底谁在说他家老大帮衬老二的?我这一瞧,啥也没帮嘛。”
“指定是老大家自己传的,他说帮了,旁人哪晓得帮没帮?”
“路老二也是老实,凭啥白给老大家干活啊。”
“老的教的呗,一心想让老大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可惜考了几年啥也没捞着,这不家裏小的还叫光宗呢。”
王家娘见李氏实在没用,再也忍不住了,“既然你家都出了个知未学堂的夫子了,肯定更讲理了吧,我家茶园损失的十两银子是不是也该给一下了?”
王家爹嚷嚷道:“就是,哪有当了夫子还欠人银子的道理?”
李氏偷偷往旁边挪了一步,把王家爹娘让了出来。
路景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家茶园损失,关我家什么事?”
王家爹:“你怎么说话的,亏你还是个夫子,我们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吧,读书人这么不懂礼数吗?”
路景冷笑,“书裏说,对你们这种精于算计的小人不用太客气。”
“你……”王家爹气的脸红脖子粗,但你了半天又想不出什么能反击的话,只能蛮横道:“反正你爹答应了替我家做事又没去,害我家茶叶都晒坏了,损失十两银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王家娘帮腔道:“对,反正闹大了也是你这个夫子丢份儿,说不准颜夫子就不要你了。”
路景:“……”
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要不要的?
见他神色覆杂,王家娘以为戳中他痛点了,得意道:“听说知未学堂最重规矩了,啥事都讲究个章程,一个欠人银子的夫子,怕是要被退回来吧。”
“那你和颜夫子说去呗。”
路景一副随你便的架势,看的王家爹娘都呆楞住了。
“你说我爹答应替你家做事,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雇人做工,不得有个契书,按个手印啥的,拿出来瞧瞧。”
王家爹娘:“……”
路景笑了,“没有啊,那你们凭啥说我家欠你家银子?”
王家娘看了眼李氏,大声道:“亲家母能作证,昨晚你爹答应的好好的,还有你们那几个叔公,都能当人证。”
姜氏抹干眼泪,提着镰刀就冲过来,怒道:“过去景儿他爹帮着老大,是念着亲兄弟间的情分,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凭啥什么臟活累活都让景儿他爹去干。”
姜氏这么一爆发,路景都被惊到了,不过再一想就不觉得惊讶了,毕竟姜氏一向很护短。
王家娘狠狠推了一把李氏。
李氏再没办法装死了,只能开口:“弟妹这话说的,啥叫臟活累活都让二弟去干啊,这不是亲家遭了难求到我们这裏,他大伯那身子骨又干不了么,那我们还能求谁呢,只有这一个兄弟……”
李氏摆出伤心模样,“昨日你们也瞧见了,亲家一个好好的园子都叫那些官兵毁成什么样了,可怜亲家一家子都吓病了,躺到今日才勉强爬起来,也不是他们不想请帮工,实在是家裏的银子都使出去了,这后头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她说的“情真意切”,一时间围观的人都没说话。
“大伯娘,你和大伯不是有银子吗,既然他们这么可怜,你们为啥不借给他们呀?”
李氏心裏顿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立刻挥挥手,“罢了,不说了,左右都已经这样了,说多了也没啥用,走吧。”
王家爹娘一脸懵逼,还没等他们拽住李氏,那边路景就开口了。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是好心,“大伯娘,阿奶留下的四十两银子可全在你们那儿呢,你们就借一点吧,王家真挺可怜的。”
见王家爹娘一副震惊的表情,路景又“同情”道:“其实我家也愿意借的,但是得等大伯和大伯娘把那二十两还给我们才行。”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景哥儿,到底咋回事啊,你阿奶都去了好几年了,咋又冒出个四十两来?”
“哦,这事儿……”路景看了眼李氏,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咋说,可能是大伯和大伯娘怕我家保管不好,被人偷了去吧。”
“这还用说?”有人气愤道:“肯定是老大想独吞呗,老太太都死了多少年了,想给早就给了。”
“四十两银子哪,老太太哪来这么多钱?”
“攒了几十年,四十两银子也正常,而且你方才没听景哥儿说嘛,路二很早就在外头做工,估计没少挣。”
“也是。”
“老大一文钱没挣过,读个书也没考上功名,最后倒是把家裏所有的银子都卷走了。”
“对啊,到哪裏说理去。”
有人走到李氏身边,言辞激烈道:“路大家的,这就是你们不对了,路二替你们做了那么多活儿你们不给工钱就算了,怎么连老太太留下的银子也不给他们呢?”
“你们好吃好喝过的舒舒服服,瞧瞧老二一家,你们也好意思?!”
李氏急的脱口而出,“谁说不给他们,是老太太不想给他们,这四十两是老太太留给我们一家的。”
“啥?”
李氏稳了稳心神,苦着一张脸道:“娘说我男人没做过工,将来少不了还要读书考试,怕我们日子过不下去。但二弟不一样啊,二弟多勤快啊,还有弟妹,两个人都做工,挣得多,就算没有这些银子也能过的好好的。”
路景:“……”
居然还理直气壮上了。
“可是这几年我家日子过的这么苦,你们又不是没瞧见,倒是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要照你说的,不该把银子给我们吗?”
李氏:“……”
路景一脸羡慕,“大伯娘,你家本来就有四十两,前面还收了路文的十两银子礼钱,也太有钱了吧,放眼整个镇上也没几家能比得上了吧?”
王家爹娘瞪着李氏的四只眼睛裏快喷出火来了。
李氏仓皇逃走。
回去后,王家就把话挑明了,和路大家借钱重整园子。
虽然他们没说,但李氏很清楚,这俩人心中不平呢,毕竟当初礼钱给了十两。
借钱肯定是不可能的,借给王家基本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路大和李氏不可能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因此两家就闹得很不愉快。
王家爹娘走的时候嘴上骂骂咧咧,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路大和李氏气的要死,但事情还没结束。
打发走了一个王家,马上就来了李家,孙家,赵家,镇上和路大家有点交情的人家全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路大家有什么大喜事呢。
“路老哥,听说你发达了,咱兄弟这交情你总得帮帮我吧。”
“路老哥,我家小子下个月成亲,礼钱还差点儿,要不你给凑点儿呗。”
“路老哥……”
全是来借钱的,虽然个个都说的很好听,下个月就还,马上就还,但谁不知道这钱借出去就等于打了水漂了。
当然也有不借钱的,但话裏话外都在打听那四十两是怎么回事,甚至有人直接问他们什么时候把银子还给路二家。
李氏本来还理直气壮,结果大家一听她的话借的更多了。
吓得李氏赶紧闭了嘴。
一连几日下来,家裏跟走马灯似的来了一波又一波,半刻也没停过。
门锁了也不管用,都知道他们在家。
路大和李氏躲在屋裏,两人的神色看起来都很疲惫和焦躁。
“光宗他爹,你说咋办啊?”
“还能咋办,不借就是不借。”
“可是这几日咱们把来的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可咋办?”
路大不说话了。
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气,“不能再这样了,把有交情的人家都得罪了,以后咱们还怎么在镇上生活。”
“是啊。”
路大一咬牙一狠心,干脆道:“把钱给老二家。”
李氏瞪直了眼,“这怎么行,我不同意。”
“妇道人家就是没见识,咱们把钱给他们,让大家伙找他们去借钱,我瞧路景那性子,怕是有的吵,左右这钱咱也留不住,干脆把得罪人的事丢给他们去干。”
李氏眼睛亮了一瞬,但转眼又暗了下去,“我还是舍不得。”
这几年家裏坐吃山空,给出去二十两,也不剩多少了。
路大沈着脸道:“这事儿都传出去了,给不给还由得着咱们吗?”
他一个读书人最在乎脸面了,想想以后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路大怎么受得了。
李氏活到现在还从未如此颓丧过。
翌日,路大和李氏就带着二十两银子去了路二家。
他们把阵仗搞得很大,生怕大家不知道似的,还当着所有围观群众的面把二十两银子拿出来数了数,再交到路景手上。
本以为会看见路景吃瘪的样子,结果非但没有,路景还高高兴兴地接了过去。
路大:“……”
李氏:“……”
两人都有点傻眼,觉得路景肯定在耍什么花招,殊不知路景和他们本来就不一样。
他不在乎所谓的那些个有交情的人,更不在乎什么面子,反正只要有人来借钱,他一律拒绝就是。
这些人总不好意思跟去他们的小吃摊上,当着众人的面借吧。
因此他这钱接的是喜气洋洋。
有了这二十两银子,他就可以搞点新的菜品了。
正好颜夫子答应他的硝石也送过来了,冰饮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