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吃过水面后,
路景和秦川没再闲逛,直接去了县衙。
府城归属于南留州治下,而南留州在整个大梁都算排得上号的好地方,
地域广,人口多,土地也肥沃。
因此县衙就建得格外气派。
不过路景到底是参观过故宫的人,
这点小把戏他还不看在眼裏,秦川就更淡定了。
路景盯着他的脸看。
方才从水面馆出来后秦川消失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脸就成了现在这样。
肤色起码黑了两个度,五官的线条也变得模糊,再没了原先的精雕细琢感。
唯独那双桃花眸,
瞥过来时依旧潋滟璀璨。
“怎么?”
路景好奇道:“这就是易容术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皮面具,好想摸摸看啊。
秦川嗯了一声。
路景把头转过去,
片刻后又转了回来,双眼发着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秦川:“……”
“衙役来了。”
路景失望地收回视线,对着门口出来的衙役礼貌道:“差役大哥,我们是来给县太爷做吃食的,劳烦通禀一声。”
衙役见他是个哥儿,鼻子裏哼出一口气来,
刚要拿腔拿调余光便瞥见了他身边的秦川。
不知道为何,和这人对视的一瞬间,他莫名打了个寒战。
原来的腔调不自觉就咽了回去。
“你们是双集镇来的吗?”
路景点头,“对,我是路景。”
“那他呢?”
路景看了眼秦川,
然后道:“他是我哥哥,
随我一道来帮忙的。”
秦川楞了一下。
衙役疑惑地来回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不太像兄弟。
本来还想盘问一二的,
结果当高个子的视线投过来时他却下意识应了声是。
路景:“……”
衙役尴尬的咳了一声,“你们随我进来。”
路景哦了一声,然后对秦川道:“兄长,我们走吧。”
衙役带着两人绕过了正堂,一直往裏走,走入了西边的小膳房。
这裏是县太爷的住所区域,除了衙役以外,多了好些家丁。
路景小声道:“县太爷好有钱。”
如果说颜府是处处精巧雅致,不显山不露水的彰显富贵,那这裏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奢华了。
路景看着桌案上的食材,羡慕道:“大梁的官员福利都这么好吗,这都吃得起?”
秦川瞥了一眼,脸色明显暗了下去。
心裏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旁边的家丁看路景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屑道:“镇上来的就是少见识,这些贵价吃食可不是给你的,你的在那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案板的另一边堆放着好些鸡鸭鱼肉,这些倒是不稀奇,但量实在多的有点吓人。
关键是路景走过去后,发现居然还有一大盆牛肉。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牛在古代可是非常重要的农耕帮手,朝廷有规定,除非牛意外死亡或者生病,不然是不可以吃的。
这县太爷是有点本事的。
家丁咳了一声,“你的底细我们县太爷一清二楚,出去以后不该说的别说,赶紧做你的事吧。”
等他出去后,膳房裏便只剩了路景和秦川。
路景压低了声音道:“我觉得这个县太爷有问题。”
秦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没什么起伏,“怎么说?”
路景指了指案板上的这些食材,“肯定贪污了不少钱,都是民脂民膏啊。”
这个民脂民膏裏肯定也包括双集镇的百姓们。
路景撇了撇嘴,“怎么也没人管管?”
秦川淡定道:“你想怎么管?”
“当然是抓起来办了。”
秦川点头,“嗯。”
路景说完后就嘆了口气,“算了民不与官斗,咱们还是做自己的事吧。”
秦川笑了一声。
一刻钟后,路景看着旁边一动不动的秦川,无奈道:“你就不能替我端一下吗?”
秦川摇头,面无表情道:“会把衣裳弄臟。”
路景想了一下,突然放软了声音喊道:“兄长。”
秦川还是摇头。
路景抿了抿唇,索性一鼓作气道:“哥哥。”
秦川一楞。
因着易容的关系,他的面色并无变化,但秦川自己能感觉到一阵脸热。
路景十分无奈,他一个人要处理这么多食材实在太累了,胳膊都快断了,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爹一块儿来。
正要自己上手,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直接把那只巨大的木盆搬了起来。
路景:“……”
有了秦川帮忙,路景做起来就简单多了,他像找到了秘密武器似的,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不要钱似的喊。
喊到最后秦川都麻木了,“你闭嘴。”
路景笑得不行。
申时刚过就有家丁来催膳了,“做好了没有,我家大人今日宴请的客人都到了。”
“好了。”
家丁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香辣味,原本板着的脸好看了不少,“这玩意儿就叫钵钵鸡?”
“是。”
家丁眼神裏满是垂涎,“怪不得连街头巷尾的乞丐都知道钵钵鸡香,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说着他就抬手,叫底下人把几个大陶罐依次端了出去。
路景以为没自己事了,结果家丁却没走,还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他看。
路景回以茫然的视线。
家丁:“……”
路景:“……”
见路景似乎真没那个意思,家丁冷哼了一声就走了。
路景茫然地看向秦川,小声道:“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秦川忍着笑道:“估摸着他以为你会给他备一份吧。”
路景:“……”
忙活了一下午,自己却没有东西吃,路景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再揉揉酸胀的手臂,嘆了口气。
这个时代当个小老百姓好难哦。
“饿了?”
路景刚一点头,面前就凭空出现了两个白胖胖的大包子。
“哪来的?”
“方才叫小六去买的。”
路景惊喜地接过去,想了想又分了一只给秦川,“一起吃。”
秦川摇头,“不了。”
路景无奈道:“快点吃啦,就你挑剔。”
秦川:“……”
只好接过。
只一只包子,路景怎么可能吃得饱,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眼前一晃,又凭空出现了一袋子烧饼。
路景:“……”
于是又开始吃烧饼。
烧饼还没吃完,又出现了一只大鸡腿。
路景高兴道:“有小六真好。”
秦川:“……”
“有颜夫子更好。”
秦川轻嗤了一声,“吃你的吧。”
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满是笑意。
清透如水的月光把小膳房门口照得很亮,路景的眼睛好像也在闪着光。
秦川轻轻勾起唇角。
“路景。”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大人叫你去前厅回话,赶快去。”
路景:“……”
秦川站起身,“我和你一道去。”
有他陪着,路景心定了不少。
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裏面觥筹交错热闹嘈杂的声响,门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秦川眉头微蹙。
路景进去就要行礼,结果被秦川拉了一把,腰被弯下去,只嘴上说了一句,“见过大人。”
县太爷一双浑浊的双眼立刻投向秦川。
但这么一看,方才叫他心惊的感觉又消失了,对方看起来除了格外高大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于是,县太爷放下心来。
“哪个是路景啊?”
路景往前一步,“大人,是我。”
县太爷瞇起眼,视线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过一遍,而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也不再计较方才路景和秦川的无礼,温声道:“这叫钵钵鸡的美食就是你做的?”
路景应了一声是。
“你站过来点,同我们细说说。”
秦川脸色微变。
路景也意识到不太对劲,这县太爷看他的眼神好像过于炽热了,所以他迟疑了一下,选择往前走了一小步。
“怎么还站在那儿,到这裏来。”
路景没动。
县太爷身边的几位嬉笑着说道:“到底是年轻的哥儿家,胆子小些也是正常的。”
“大人,您可别怪人家。”
“就是,这么好的手艺我们还想多尝几回呢,大人您可得留着人啊。”
秦川的脸色彻底黑沈了下去,只不过因着易容并不明显。
路景笑了一声,镇定道:“大人,我身上沾了不少油污,方才在膳房门口又滚了不少尘土,还是不搅扰您的食欲了。”
县太爷蓦地沈下脸来,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笑了,“也好,你就在那裏说吧。”
“谢大人。”
路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钵钵鸡的步骤。
他面上镇定,其实手心捏着一把汗。
说完后他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秦川,秦川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路景的心再次安定了。
紧挨着县太爷坐着的是一个富商模样的男子,他身上罩着的那层丝绸轻薄软糯,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等路景说完以后他便立刻问道:“这钵钵鸡吃着虽辣,但完全不腻人,反倒十分清爽呢,不知底料是如何做成的。”
路景不卑不亢回:“这是小店的秘方,请恕我不能透露。”
富商看了眼县太爷。
县太爷马上高声道:“有何不能说,本官就想知道,快说。”
路景:“……”
他看了眼刚才问话的那位富商,见他脸上带着十分的贪色,心裏便大致明白了这一出的缘由。
多半是富商看上了他的钵钵鸡,但又不想花银子购买他的配方,干脆贿赂县太爷直接强要。
路景紧急头脑风暴,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举措,就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富商狠狠皱起眉,但他也不敢出声阻止。
“进来。”
进来的衙役环视一圈,然后附到县太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县太爷脸色大变,“什么?”
这两个字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忙掩饰地笑了一声,“本官有点公事,你们先下去吧。”
路景舒了口气。
等他和秦川离开后,县太爷挥了挥手让其他人下去,前厅裏只剩了他和富商二人。
没人在,富商便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急切了,“大人,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县太爷一口喝干了盏裏的酒,沈着脸道:“上头又来人了。”
“什么?”
富商露出厌恶的神色,“前几日不是刚走,这怎么又回来了?”
县太爷比他更烦躁,“你问我我如何晓得?”
富商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表情和缓一些后才开口,“大人这回可有应对举措?”
前阵子高祁和罗承平相继被查办,县太爷也受到了波及,危急时刻得亏了上下一通打点才保住了这个官位。
县太爷狡猾,自己是决计不肯出银子的,银子都是富商出的。
两人官商勾结多年,富商也没少从县太爷这裏得好处,因此也只能忍了下去。
为了回报他,县太爷答应帮他弄到路夫子钵钵鸡的底料配方。
结果现在配方还没到手,上头查县太爷的人倒是又来了一波。
县太爷看了眼富商,笑瞇瞇道:“蒋老弟别急嘛,上回那种情形咱都过来了,这回这么点阵仗怕什么?”
“至于你的秘方,那路景不是还没走嘛,我让人把他们带下去歇着了,有人看着跑不了。”
富商一想也是,笑道:“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顿了顿,富商突然想起秦川,心中又浮出一丝犹疑,“大人,方才跟在路景身边的那个男子,您可知其身份?”
县太爷摇头,“说是路景的兄长,兴许是什么亲戚吧。”
富商依旧不放心,“但我瞧他周身气度,不像一般人哪。”
县太爷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那不然还有什么来头,路景一个平头百姓,到哪儿认识那种人去?”
富商点头,“您说的对,是我多虑了,只是配方的事还要劳烦大人多烦心了。”
县太爷假模假样地嘆了口气,“这事儿吧你催也没用,本官到底是父母官,怎么好直接强迫百姓,得花些心思磨一磨。”
富商眼裏闪过一抹厌恶。
说得好听,什么父母官,其实还不是变相要银子。
但也没办法,富商扯出一个笑来,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往县太爷那边推了一下。
县太爷的笑立刻便真诚了许多,“蒋老弟你太客气了,我俩的交情无需如此客套。”
嘴上这么说,收银票的动作可一点没犹豫。
富商趁机凑近了些,谄媚道:“要我说啊,大人您干脆把路景纳进您的后院得了,只要他成了您的人,那配方到您手裏还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两人一对视,富商就知道县太爷动心了。
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拉扯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老东西端的就是又贪又色。
而这边,路景和秦川也被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家丁看了眼秦川,傲慢道:“这间是路景的,你的在那边。”
路景看了一眼,发现他指的是走廊尽头处的厢房,和他这间一头一尾。
“这位大哥,我兄长不能住我隔壁这间吗?”
家丁白了他一眼,“叫你们住哪儿就住哪儿,怎么这么多话?”
路景翻了个白眼,无奈道:“那我和兄长商议一下。”
“商议一百遍也是这两间房。”
等家丁走开后,路景气地哼了一声,骂道:“这人好坏。”
秦川轻笑一声,“我带你出去住吧。”
“这样会不会得罪县太爷啊?”
“得罪就得罪了。”
路景:“……”
见四下无人,小六凑上来小声道:“夫子,我有要事和你说。”
秦川看了眼路景,叮嘱道:“就在这裏等我。”
“好。”
两人走到一边去。
“何事?”
小六此刻的态度比方才面对“颜夫子”时还要恭谨,“殿下,方才那位商人献策,叫冯承德纳了景哥儿。”
秦川面露厌恶,“为了钵钵鸡配方?”
“是,殿下英明。”
略一思忖,秦川冷道:“今晚你盯紧了冯承德。”
“是,属下明白。”
秦川身边个个都是高手,有小六盯着,路景是不会出事的,但不知为何,一向冷静的秦川居然有些不放心。
走回去的这几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我们住一间房。”
路景茫然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出去住?”
“我改变主意了。”
在收拾冯承德之前,秦川打算自己先亲手教训一顿。
路景:“……”
一定是因为方才小六说的事吧。
既然对方不告诉他,那自然就是不方便让他知道,路景也就没问。
“好吧。”
家丁转头过来的时候没看见人影,还以为两人都进屋去了。
而此时的屋内。
路景看了眼屋裏唯一的一张床,然后又看了眼身边气质高贵的秦川,自觉道:“你睡床吧,我打地铺。”
秦川:“……”
若冯承德冲着路景来,的确会把目标放在床这边,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路景:“……”
这人咋一点不知道谦让?
秦川疑惑道:“怎么?”
“被子怎么办?”
“床上的被子都归你,我不用。”
路景:“?”
他这到底是讲究还是不讲究啊。
不过他还是给秦川留了个垫的,反正现在是夏天,屋裏热得很,就算不盖也没问题。
但还有个问题——
“咱们怎么沐浴?”
秦川一抬下巴,“叫他们送水进来。”
“那你先藏一下。”
秦川:“……”
话说出口路景也发现不对了,好端端的怎么被他说的跟偷情似的。
“我的意思是,要是被他们看见咱俩在一个屋,那咱们的关系就暴露了。”
秦川:“……”
路景:“……”
他到底在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