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碎光撒在他的眼睫上,晃出一片浅金的色泽。
那些濒死前发生的事,他总以为已经被那半年的时光消磨,可在他的身体不受意志控制时,却还是会发自本能的恐惧。
那时的他结束高考,买下周木止,即将进入大学,可奶奶忽然查出了恶性肿瘤。魏寒联系他,说可以帮他找医生,可没想到,帮的前提是把他当做一件商品与人交易。
所幸,那时的他称不上孤立无援,周木止控制酒店的内部系统,利用那些机器人和机械臂帮助他逃脱。
这件事被蓝星研究所发现,他们以周木止的存在违反人类保护法案为由,强制将周木止收回。
一夕之间,他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一边照顾奶奶,联系医生,一边找遍律师,寻求索回周木止的办法,每日疲于奔波。
终于,有一位律师和他说,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约他到一个饭馆详谈。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要到那个馆子,必须经过一条很窄的小巷,那天下着大雨,小巷窄的只能勉强过人,连伞面都撑不开。
迎面走来一个人时,他侧过身,想要让那人先过,却没想到,那个男人举着刀便冲他刺了过来。
身体对疼痛总是后知后觉。
雨水混着血水流淌而下,他的喉咙被狠狠扼住,喘不过气,喊不出声,像是有岩浆灼烧他的气管,又像是湿油布贴在脸上,他只能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的汲取零星氧气。
雪白冰冷的刀锋逐渐变得温热。
不,不是刀锋变热了,是他变冷了。
他意识游离间想到。
那个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到脸,只能看到那双凶恶浑浊的眼睛,裏面全是疯狂、混乱,像精神病人,又像毒瘾发作。
“谁让你这么死心眼。”
不知道挨了多少下,他被一把扔在地上,大雨滂沱,脸颊泡在臟污的泥水裏,凶手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他只听到这样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周木止为他的智脑嵌入了自主求助的核心代码,检测到他生命体征的流逝时,ai接管设备,为他联系了急救。
“还好有你在。”
周木止一楞。
难道不应该是,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受到那么多痛苦吗?
魏一把糖纸展开,折了颗小星星,放在周木止手边,像是完全遗忘了过往的痛苦,抱怨道:“所以你一定要和他们好好合作,赶快把自己的身体搞出来,不然都没办法亲亲。”
周木止:!!!
他脑袋咔咔转过来,那流畅度,和二十年前颈部润滑不够的铁质机器人有的一拼。
过了一会儿,他的语言系统终于恢覆正常。
“……好的,收到指令。”
汽车一直开到城市边缘,停在高高的围墻下。
白石灰粉刷的墻面陈旧破败,穿过铁门走进墻内,仿佛进到了一个灰色的砖石牢笼。
孤零零的二层小楼立着,魏一的脚踩上二楼的走廊,透过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压抑、沈闷。
入目尽是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枯黄荒地,即使站在墻内最高的位置,视线也无法越过围墻。
不像其他普通的监狱,正常的宿舍,外墻会留一扇门。这个房间裏没有任何遮挡,三面围墻,还有一面,是密密麻麻交迭的金属网。
网孔细密,挤不进一根手指,裏面看不到外面,但外面的人能透过金属网,清清楚楚看到房间裏所有动静。
铁网内缩着几团影子,魏一只认出了两个人,一个骨瘦如柴的是魏寒,还有一个身材痴肥的是刘柞。
魏寒正用枯瘦的手掌从墻壁的出水口接水,接到一点,他捧起来,神经质般抹到脸上,又用湿着的手去抹鬓角的碎发。
做完这些,他伸手整理自己的衣领,忽然抱着头痛苦大叫起来。
“他发现他穿的不是衬衫,是囚服,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狱警在旁解释。
另外几团影子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魏寒。
“其他人原来听他发疯会打他,关了几次小黑屋就老实了。”
“那个老头是雇凶杀人的,跟在他后面丧尸一样的,就是他雇的那个凶,这个凶手也不好惹,找到机会就让老头挨顿打。”
“蹲老头旁边的是老头儿子,严市源,案卷裏写了,他们父子俩都不干好事儿,不过这个严市源刚收监,挺有精神,还有劲儿骂他爹呢。”
“还有一个律师……其实是假冒的,和凶手是搭檔,对您动手那晚因为分赃不均,当晚就被分尸了。”
说到这裏,裏面有两人撕扯起来,是严市源和魏寒。
“请稍等一下。”狱警礼貌道。
这位狱警长得虎背熊腰,从腰后抽出铁棍,在栏桿上邦邦敲两下,手啪的摁开扩音器,态度冷漠:“你们两个,对,就是你俩,今晚都别吃饭了。”
几乎是他说话的第二秒,打骂揪头发的两人触电一样分开。而听到狱警说不许吃晚饭时,还在发抖的两人竟然齐齐松了口气。
狱警挠挠头:“这个严市源刚来两天,还没搞明白规矩,这是第二次闹事,再闹就关禁闭,之后就安静了。”
“来这裏就是来改造的,过太好可不行。”
到了中午,狱警请魏一在食堂吃饭,提起为什么在这裏工作时,狱警带着点凶相的脸上笑容幸福。
“我妻子怀孕了,这裏环境差了点,但是工资特别高,还有受害人家属的额外补贴,一个月税后能拿到八万多,是我们平时工资的两三倍。”
“其实我想多做一段时间,但是一人最多轮两个月,今天是我在这裏工作的最后一天,下午就交班回家,处裏有半年的带薪假,刚好陪我的妻子待产,带带小孩。”
“说起来,那个刘柞被关进来后,他老婆拒绝给他请律师,赔偿受害的姑娘男孩也不要谅解书。要我说,还是要对自己的身边人好点,不然……”
魏一放下筷子,看向等在一旁,因为一口都吃不上而有些哀怨的周木止,托腮,眼睛弯弯,感慨道:“活着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