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房间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安传集团算不上什么顶尖的公司,但当年那件事因为涉及的金额很高,闹的很大,以至于到现在宜宁平臺公司再涉及到相关的合作账期问题,一律不让步。
安渝不敢直视程时屿的听到这句话的表情。
因为她父亲是安怀志这件事,也仅仅是个开头而已。
“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在熏暗的客厅裏响起。
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
安渝措不及防地抬起眼,“你知道?”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年程时屿的母亲受了某位讨债人的委托,也参与到了案件中。
就算当年他母亲因为他们两个的关系选择闭口不提,但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变成了他母亲心中的甲乙丙丁,变成无伤大雅可以提及的案例。
“嗯。”程时屿眸色微沈,“我还知道,你父亲离开你和你母亲,一个人去了新加坡。”
他用了离开,让人听起来好受一些。
但,其实是抛弃。
安渝长睫翩动,“那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母亲根本不是突发疾病住院,而是——”
“植物人,对吧?”这三个字还是有些难以说出口,安渝觉得自己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三个字对程时屿说出来。
“嗯。”
“那你,”安渝道,“知道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语闭,她看着程时屿,见他眸色稍闪过迷茫,知道夏华云没有告诉他。
那就由她来说吧。
“当年,安怀志转移资金的事情败露,商户们到安传集团楼下闹事,那段时间安怀志带着我们躲在家裏,不敢出门,他说只要熬过这一阵,他已经找到了办法,让我们全家移民到国外,因为这件事美兰,嗯,就是我妈妈。”
“他们两个吵过无数次架,美兰女士说这种丧尽天良的钱他们不能要,让安怀志还回去。但那时候他哪裏听得进去别人说话呢。”
“最严重的一次,他跑到我们小区的楼顶用跳楼威胁我妈妈,说如果她非要他还钱,那他一定会进监狱,后半辈子都出不来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去死。”
“那天,是高考出分。”
程时屿静静地听着,安渝每说出一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就慢慢被卷起,钝痛。
“他们终于决定要移民离开。后来,是家裏的司机,把安怀志要跑的消息,和我们家裏的住址卖给了几个钱被套的金额比较多的人。”
安渝肩膀微微颤抖,她极不愿去回忆那一天。
“安怀志那天有事出门,回来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讨债的人,直接躲到了别的地方没有回家,而我偏偏是那天出门买菜,只有美兰女士一个人在家。”
“他们撬开了门。”安渝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天不那么悲惨似的,“他们,给美兰女士拍了很不好的照片,发消息威胁安怀志,如果不还钱,就让这些照片出现在南湖市的大街小巷。”
“后来我回家的时候,美兰女士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狼藉,我竟然真的信了她说那些讨债的人只是情绪激动踹坏了大门。她收拾好行李带我一起去了酒店,从那之后美兰女士一直在联系安怀志,但是他一直让我们等,说忍忍都会过去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美兰女士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一定很害怕吧,不然也不会在楼顶坐了一晚,临跳楼之前还在等安怀志的回覆。”
“可惜,她等了一夜,却只等到安怀志说的那么一句话,最晚下个月我们就可以出国了,到时候你跟国内八桿子联系不到,管什么照片不照片的。”
“美兰女士跳楼的时候,有个消防员为了救她,一起掉了下去,他在icu重癥监护室躺了两个月以后就去世了。跟周安同岁,叫杨铭,杨明牺牲后不到半年,他的爷爷也因为这件事去世了。”
“那时候我完全慌了,我不知道美兰女士还能不能醒过来。医院每天有记者和讨债的人过来闹。安怀志一次都没出现过,到后来我的卡裏突然多了一百万,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么多年,一条半的人命,居然就被一百万打发了。”
安渝生硬地勾了下唇,弧度嘲讽,“我奶奶跪在杨铭的灵堂裏,给杨铭的排位磕头,给杨铭的爷爷磕头,给杨铭的奶奶磕头,到最后跪在门口给每一个过来参加葬礼的人磕头,我看着她身躯佝偻,头发一夜之间全都白了,在想为什么跪在那裏的不是安怀志,这一些都是他造成的,为什么他可以撒手移民,什么也不管。”
“她不知道为什么安怀志最后可以跟那些商户签订只偿还30%的协议,认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以为安怀志只还30%,那她就把后面的70%还完。”
“她把这些年安怀志给她买的几套楼盘全都变卖去还债,有好多次我看着她不知道从哪裏弄到的欠款明细,坐在板凳上出神。”
“我猜她一定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零呢。不是一百块,不是一千块,不是一万块,甚至不是一百万,那些零多得她数不过来。到最后,她可能太累了吧。大二那年,她心臟病发作,邻居闻到了水壶烧干的糊焦味,打电话报警,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所以我——”
程时屿突然伸手扯过安渝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的怀裏,“别说了。”
安渝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从他身体裏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鼻腔环绕着的是他身上一直以来的那股淡淡的冷调香。
那颗心臟在跳动,恍惚间逐渐跟她自己的心跳声重迭。
好像她也活得如此用力。
“你相信我吗?”男人尾音带着细微的深沈。
“我不相信我自己。”
安渝不再贪恋他身上的温度,伸手推开他。
她一直都相信他。
她不相信的,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让她抓住了程时屿,那她一定会死死地扒住他,她身上的那些经历和过去都会变成侵染他的污秽,但到那时她一定舍不得放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时屿被自己拖累。
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所以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让她抓住那块浮木。
“程时屿,到现在我还会收到那些人的短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回再一次闯进我的生活,我不想让你也承担这些,你明白吗?”
程时屿冷笑,“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
安渝有些楞住,她没想到程时屿回答的竟然这么干脆利索。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程时屿是不是没有听明白她刚才讲的那些,“我爸爸害得安传破产,现在人在国外,就算法律让他只偿还30%的欠款,据我所知他现在依旧没有还完,
我妈妈.....后来我们有报警处理,但是连我都不确定那些照片是不是都已经删光了,她因为这件事跟安怀志离了婚,跳楼变成了植物人,还让一个年轻的消防员失去生命,
我奶奶卖光家裏所有的房产,累到心臟病发作一个人死在了出租屋裏。”
这些事情,随便抽一件出来都足以将她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搅成一团乱麻。
后半生不得安宁。
她已经从宜宁逃到了南湖,再还能逃到哪裏去呢。
刚从宜宁到南湖的那两年,她换了很多次号码。但每一次换完清凈不了几个月,那些欠债的人又会找上来,他们编辑着大段大段的辱骂、诅咒,将对安怀志所有的痛恨都发洩在短信裏。
不光是安渝自己,她奶.奶的手机也是如此。
只是老人家一个号码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换也不想换。她字不认识多少,但总是拿着那部老年机坐在厨房的矮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还有杨铭的叔婶,前几个月竟然直接找到了美兰女士所在的病房。
她真的害怕这种事情还有多少次,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将她后半生搅得鸡犬不宁。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安渝扬眸。
“意味着,这段时间以来,你辛苦了。”程时屿深深地望向她,眼底深色覆杂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