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渝道:“政府抚恤金,还有当年的人道赔偿,我们一分没少,你还想怎么样?”
“那么两个子够干什么的?你家这么有钱,给两个不是应该的吗?”女人双手叉腰,说的理直气壮。
当年杨铭牺牲,大队是发了不少抚恤金,刚开始家裏那个死老太太一直攥着,一个子也抠不出来。
但后来老爷子心臟病住院,前前后后老太太整不明白医院的挂号、缴费,就把存折给了她儿子,把存折从自家那个窝囊废手裏哄过来,当年还费了她不少精力。
那她、也没想到几十万这么不经花啊。
东扯扯西扯扯就没了,现在还欠了二十多万。
要不是听到邻居家二丑说他爸在南湖一个小区当保安见过当年那个小姑娘,她还真不知道这家人居然跑到这么远。
安渝冷眼看她。
当年杨铭出事也没见着夫妻两个露面,听到有抚恤金后才跑到灵堂哭天喊地,连邻居家都看不过去指着他们鼻子骂他们不要脸。
“我们也不是讹人。”硬的没用,女人开始转变语气,“实在是家裏揭不开锅,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妈吧?那你拿点钱不过分吧?就算不给我们,当孝敬老太太了还不行?”
安渝扯着嘴角,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每两三个月就会给杨铭奶奶打钱的事。
不然也说不出就当孝敬老太太这种话。
她平静道:“那你们报警吧。”
“什么?”女人显然没想到安渝这么硬气,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怎么敢跟她叫板。
安渝又重覆一遍,“那你报警吧。”
她还贴心的帮忙指路,“小区出门左转过一条马路就是警察局。”
“你要想闹事,我也奉陪。真不知道你们是真法盲还是假法盲,就你们这种情况,报警一抓一个准,警察叔叔要多谢你们月末给他们冲业绩了。”
女人被唬的一楞一楞,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渝离开。
这一直沈默的男人终于开口,“媳妇,咱们还是回去吧,咱们根本不占理。小铭那件事他们本来也不用赔偿,但不是还给了钱吗。”
“麻痹的。”女人白男人一眼,“怎么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我问你不跟她要钱你哪来的钱还债,你想让咱家孩子跟你一样欠一屁.眼子饥荒吗?”
“再说,都说给了给了,那钱你看见了吗?当时那小姑娘她奶奶在小铭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你后面有看到她给老太太钱?老太太我还不知道,心软的要死,看他们磕头,怎么可能还要他们的钱?!”
“就你这个傻.逼揍性才相信他们给钱了!老太太那屋子咱们翻多少遍?你看到存折影子了?傻.逼玩意给我闭上你那张坑!”
男人被一通好骂,悻悻地闭上嘴不说话。
“那小姑娘刚才坐的车,你看见了吗?”
半天没回音,女人扒拉男人一下,“说话啊!”
男人这才点点头,“看见了。”
那车他虽然不认识,但是一看就是好车,一看就贵。
“她肯定有钱,就是抠,不给。妈的,□□丫头软硬不吃。”女人骂了一句,“看来不让她吃点苦头是吐不出来钱。”
自从那天过后,那两个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安渝还特地去了小区监控室看过两次,就连监控室保安都说帮她留意了,从那天以后就没见过那两个人。
难道真被自己吓回去了?
安渝心底还是没觉得那样的两个人是会被几句警察吓走的人。
《季风》的项目开始正式推上日程,立项会议开始以后,安渝开始在画室和漫阅工作室之间两点一线的忙碌,其余的空闲时间全部用来画《探险的小亨利》,也无暇再顾及这些事情。
等她再有小半天的空闲时间,已经是下一周的周末。
安渝去青山医院探望了美兰女士。
美兰女士的脸庞相比上一次见面时又苍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眼窝深陷。因为常年卧床,四肢肌肉萎缩,纤细得有些可怕。
安渝拿起毛巾去沾了点温水,回来帮美兰女士一点点的擦脸。
她还记得以前美兰女士最喜欢去美容院,每次回来都带回来一堆瓶瓶罐罐,还缠着她一起涂。
“现在不保养,老了长皱纹有你哭的!”
美兰女士很爱说:“哎呀,等你高中毕业,到时候咱们两个可以一起去美容院,工作人员没准还会问,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每当这时,如果安怀志在的话,一定会在旁边插一句:“这种违心话你也信。”
擦到美兰女士的手指,安渝记得最开始时,美兰女士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婚戒痕迹,这么多年下来那道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
身旁的心电监护仪常年如一日的没有过大的波动。
安渝打来的温水已经有些凉了,她出门去热水房打算再接一盆。
却听见小护士们在热水房聊天八卦。
“温医生真是年轻有位,听说今天副主任医师裏面就有他一个呢。”
“温医生才三十一、还是三十二来着?”
“三十二吧。”
“前途无量啊,欸你怎么不追他试试。”
小护士们察觉到背后有人,咳嗽两声离开了。
安渝接完水回到病房,同病床的那位老奶奶已经回到病房,正躺在床上喘粗气。
这病房内一共就两个病人,荣枝看到小姑娘眼生,搭话道:“你是这病床新来的护工?”
安渝:“我不是护工,我是这个病床的家属。”
荣枝在医院住了小一个月,第一次看到这个植物人的家属,心裏不免好奇,多打探了几句,“这床上的是你什么人?”
“我妈妈。”
荣枝诶呦诶呦两声,“我看你年纪挺小的,你爸呢?”
安渝一默,“去世了。”
荣枝沈默,职业使然,让她对这个小姑娘多了几分心疼,“你妈妈这个情况,多久啦?”
“好几年了吧。”安渝含糊的回答。
“哎呀,这么多年。”荣枝长出一口气,话裏都是对美兰女士的惋惜。“真是不容易啊。”
“你妈妈岁数年轻,还是有苏醒的可能的。”
几乎每个跟美兰女士同病房的人见到她都会问这些问题,也会安慰她能醒来,安渝已经习惯了。她心底也曾想过老天不会开这种玩笑的,美兰女士肯定能苏醒。
但随着时间推移,美兰女士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衰落,医生没明说,她也知道,美兰女士苏醒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安渝给美兰女士擦完身子后,又从胳膊到大腿轮着按摩。
都忙活完已经两三个小时过去了,隔壁床上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她收拾好病床,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安渝来到缴费的地方,这周把合同签完,账户裏收到了《季风》项目的预付款,终于有钱存在美兰女士的账户裏。
也算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住院部,落日余晖。
安渝戴上卫衣帽子,把抽绳拉紧,从医院门口匆匆走过。
一辆银色宾利跟她擦肩而过,停在医院院内的车位上。
车门被推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从车上跳下来。
程时屿给他拿着书包,从后备箱拿出不少补品、礼盒,跟在后面。
一大一小两个人往住院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