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华云话裏带了几分真切,“如果我是一个旁观者,我一定发自内心的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克服重重困难在一起。”
“但是——”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二个但是。
“——他是我的孩子。”夏华云蹲下身,跟安渝平视,字字缓慢而沈钝,“我相信你能够理解一个做母亲的人的心情,因为你不光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孩子,更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对吗?”
她说的每一句,安渝都无法反驳。
若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她甚至很能理解她说的这些话。
但安渝还想努力一把:“那都是我父亲做错的事,与我无关。”
夏华云突然笑了,也许是在笑安渝天真,也许是心疼而又无奈的笑。
“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第三个但是。安渝心裏数着。
“孩子,这件事已经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她略瞇起眼睛时,眼睛的形状是细长而又微微上扬的。
“难道你也要让它成为时屿的定时炸弹,随时被人翻出来用来戳他的脊梁骨吗?”
见安渝眼睛裏最后一点尘埃大小的亮光彻底熄灭,夏华云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然后起身。
“去见他一面吧,他最近因为要跟你一起出国留学,正跟家裏闹得不可开交。”
安渝这时才知道,他说的那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去哪裏都可以,他都会跟着一起。
酸楚感从心头蔓延到鼻尖,她听见自己说:“好。”
程时屿回国有一阵子,两个人还没见过面。
安渝被医院拖着,一分一秒都离不开。家门口堵着追债的人,也是回不去的。医院好歹还有保安,能落得清凈。
他说要来,几次都被她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从办资料、再到跟家裏人吃饭,能用的借口都用了一圈。好再他没起疑。
也好在,她家跟他家,隔了几乎一整个宜宁的距离。
安渝约他出来的那天,他回覆得很快。
地点就在颂北中学的静思林。
那时学校已经放了暑假,就连保安也常常不在保安室,四处溜达,有时候把门一关,回家吃个几个钟头的饭,再慢慢骑自行车过来。
听以前高中在颂北,毕业以后回来教书,算起来在这个学校呆了有二三十年的老教师说,以前颂北是没有这个静思林。
有一年学校扩地,正巧把一条叫善水的湖扩在了裏面,好在当时校长是一个追求精神世界、不求死读书的人,大手一挥把善水修缮修缮,成为了学校裏供学生们午休、背书的自然好地界。
这一片,就是后来的静思林。
安渝到了静思林以后,程时屿早就到了。
宜宁的夏是很热的,连善水上面的浮萍,翠绿的圆叶周围都有了一层土黄色的微焦,但他却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也从头拉到尾,规规矩矩。整个人站在一颗树荫裏,破天荒的没有懒散地靠在树上。
见安渝过来,程时屿冲她笑了下。
安渝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在看到他脸上那抹淡笑后,再移不动分毫。
她不敢面对他。
“怎么了?”程时屿几步走过来。
安渝摇摇头,深吸口气,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双手紧握,指甲嵌到肉裏,让痛感逼迫自己开口。
终于,她听到自己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程时屿唇边的那丝笑淡去,“安渝,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在开玩笑。”安渝狠下心道。
“因为你要移民?”
安渝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好一股气把自己提前想好的那些话一股脑全说出来。
“我们才十几岁,这种只是最普通的青春期悸动,本来就不会长久。”
她似乎听到程时屿冷笑了一声。
她咬咬牙,继续说:“我要移民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我觉得我们还是趁着现在就别再联系了,我说完了。”
她转身要跑,被程时屿一下拽住手腕。
“说完了?”他声音出奇地沈静,“你是因为移民的话,如果我说我可以....”
“不可以!”安渝猛地打断,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别着脑袋,没看见她抽出手的那一刻,程时屿脸色因为她的动作变得青白。
“移民只是其中之一,其实我——我本来就不喜欢你!我只是害怕你!”
“害怕我?”
“对!”
“因为你总是纠缠我,我觉得麻烦!我只想消消停停过完高中。”
“现在好不容易要移民了,你可不可以别再跟着我了,真的很烦。”
安渝把所有难听的狠话全部甩了出来,她不知道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会是怎样的反应。
连她都觉得自己过分。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
却没有意想的那种震怒,她反而撞进了一片极其沈静的眼眸中。
“你,一直这么想?”
安渝把一直攥在手裏的东西用力掷向湖内,银色的光芒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最后在湖面砸了一记水花。
用动作代替回答。
程时屿极轻地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擦身离开。
烈日空悬,善水湖却冰凉刺骨。
那是他们在十几岁的年纪,最后一次见面。
远处一阵笛鸣,将安渝从那双眼中拉回现实。
安渝不明所以的抬眼看着程时屿,后者双眸微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