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遇压着脾气往前走,尽量正常地回道:“鹭湖,我爸妈那儿,我顺便回去看看他们。”
“明天再回不行吗?”
邵遇摇头,越走越快:“不行,你先回家吧,不用跟着我。”
邵遇心思不属,差点撞到一个人,闻希执眼疾手快地拉住邵遇的手腕扯了一把。
待那人走远后也没放开,反而越发虔诚小心地握着。
邵遇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莫名觉得闻希执今晚对他管得似乎有点宽。
偏偏此刻闻希执又好像看不懂眼色似的,继续说:“那我送您过去可以吗?”
这话不知怎的突然触到了邵遇的点,真让他有点恼了,语气便不自觉重了一点:“闻希执,我都说了让你先别跟着我,让我静静行不行!”
他此言一出,闻希执果然沈默下来,片刻后才小心开口:“您……生我的气了吗?”
邵遇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而他也见不得闻希执在他面前如履薄冰的模样,并且他知道今晚的事闻希执没有一点错,可他还是忍不住焦躁。
“不是,哎呀——”
这回他解释的话没说完,余光却突然註意到有人在看他们这边,他下意识便住了嘴。
一偏头,却和站在大堂不远处的裴翊对上了目光,裴翊扶着像是醉了酒的段星敛,正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还落在了他和闻希执交错的手腕间。
邵遇没想到能在此处碰见他们,尤其他刚刚还做了坏事,于是陡然心虚,下意识便用力将手腕从闻希执的掌心撤了出来。
他这态度像极了急着撇清干系,闻希执看着自己悬在半空没有落点的手指,似乎有些没有想到邵遇会这么对他。
但邵遇却不止如此,他一见到那两人,立刻便舍下了他,朝他们跑了过去。
看见喝醉的那个没站稳,邵遇还十分紧张地去另一边搀扶。
几人浅浅交流几句,很快并肩往外走,徒留闻希执留在原地。
临走之前,邵遇只远远同他飞快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好像同他分开是种解脱。
闻希执註意着邵遇同他们亲密相处毫无间隙的背影,神色逐渐爬上阴翳。
可闻希执知道他们是此生不会分散的好朋友,如果进展顺利,他以后也要认识他们,所以他即使嫉妒,也要克制。
但不良情绪总需要有个发洩的地方,闻希执可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憋屈压抑的人。
于是他歪了歪头,周身戾气愈显,提步往外走进夜色,拨出电话冷声询问:“徐贺现在在哪儿?三分钟之内回覆我,再帮我准备些‘礼物’。”
而那边邵遇和裴翊将段星敛扶到车上之后,才得知裴翊他们今天晚上正好在这边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他们聊了几句其他的,原本邵遇以为以裴翊的性格不会多问什么。
可谁知裴翊竟忽地语出惊人道:“闻希执是不是你以前喜欢的那个明星?”
邵遇猝然听到闻希执的名字竟然从裴翊嘴裏蹦出来,吓了一跳,过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以前高中时经常在裴翊耳边念叨,估计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事儿他否认不了,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回答:“是……”
紧接着他便迎来了裴翊如炬的探究目光。
邵遇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小卷毛都耷拉下来。
上次在家就差点被裴翊撞见,这次又被碰到了,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好在裴翊顾忌着车裏还有代驾的司机,暂时没有多问,也给了邵遇思考的时间。
邵遇知道今天瞒不过,总是要给裴翊一个解释的。
原本他还能信誓旦旦地和裴翊说,他们就是简单的偶像粉丝、顶多再加点单纯的资助或者室友关系。
裴翊不像他那仨发小那么难对付,听过之后不会刨根究底。
更何况那本来也是事实。
可是今晚,他刚刚和闻希执做下了坏事,发展出了一些不太健康的走向。
简而言之,现在要素齐全,他和闻希执几乎坐实了包养关系。
邵遇一想到此处,满脸欲哭无泪,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啊。
等司机将车开回南山庭,下车之后,即将分别之时,邵遇知道自己再鸵鸟不下去。
他看了看段星敛,还醉得不省人事,对他而言状态良好,于是他一咬牙,直接一步到位,和裴翊说了实话。
“我、我包养了他。”
饶是裴翊都没想到一向乖巧可爱的邵遇会突然放出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他扶着段星敛的手一重,不小心掐了他一下。
段星敛眼看着就要转醒,邵遇吓得不轻,十分紧张地看着他们。
好在裴翊领会到意思,及时捂住了段星敛的耳朵,他这才又继续醉着。
邵遇稍稍放心,可他知道裴翊和他们仨一样,总是宠着他向着他的,有什么问题肯定会先找别人的原因。
但他并不想裴翊因此对闻希执有什么意见,于是不禁央求道:“裴翊,其实他人特别纯洁善良,我也没被骗,你不用担心我,而且我一开始真的只是好心,但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反正你先帮我瞒一下,好不好?”
谁知裴翊听到他这话竟诡异地沈默了一下,毕竟他见那人一看就不简单的样子。
可裴翊见邵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也不忍心质疑,更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于是便点点头,没再多提,只让他保护好自己就行。
邵遇使劲点头。
而裴翊一向一诺千金,他既然答应,即便是段星敛他也不会说。
邵遇想,还是等他处理好他和闻希执之间的关系,再自己告诉他们吧。
不然瞒久了也不是个事儿。
等裴翊和段星敛进电梯上楼之后,邵遇也出了地下停车场。
他在小区花园裏望了望他自己家的楼层,却发现灯没亮,闻希执怎么还没有回来?
邵遇掏出手机下意识想问问,也是此时才看见了闻希执先前给他发的几条消息。
他看着看着,几乎能够想象到闻希执当时在酒店楼下等着自己的模样。
邵遇不禁心想,他难道真的喜欢自己吗?
所以他才愿意替自己做那种事?
可一旦想到这个可能,酒店房间裏发生的那些事就显得愈发难以释怀了起来。
邵遇狠狠嘆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兜裏,哭丧着脸出去打车回了鹭湖。
燕城繁华,即便临近午夜也仍然霓虹如织。
邵遇头靠在车窗上,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连跑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都没能引起他的註意。
眼见那辆跑车越开越远,暗色的车身像划开黑夜的闪电。
只是看这车的速度,能明显感受到主人似乎并没有拥有好心情。
车上,闻希执按着助理发来的地址,一路将跑车风驰电掣地开到了江边的一个酒馆。
他最后一个漂移,直接将车停在路边,车身未稳,他便长腿一迈,已经开门下了车。
闻希执径直走向目的地,他一进去,刚被打了招呼的领班便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迎接。
晃眼对上闻希执好似煞星的眼神吓了一跳,即便对方戴着口罩,他也没敢多看他的脸,随即只听对方扔下一句:“除了徐贺,清场。”
之后闻希执便径直走到了窗边,在夜风中点染一支烟,却没抽,任它忽明忽灭地闪烁。
这家酒馆是个高端消费场所,来的人多半都有点家底。
可十分钟之前这家酒馆的幕后老板亲自打了电话给领班,让他待会儿见到对方,无论是何要求,什么都听;听完之后,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说。
语气严肃,他便知道要来的是尊大佛。
是以此刻他丝毫不敢怠慢,发动所有员工一起给喝酒玩牌的客人赔礼道歉,但请他们离开的态度却不容拒绝。
一阵喧嚷骂咧之后,酒馆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边的闻希执,以及外面露臺上买醉的徐贺。
闻希执掐灭烟头抛进垃圾箱,单手插进口袋,一步一步悠闲地朝对方走了过去。
徐贺今天计划失败,原本就很不甘心,尤其他越想最后那个抢他手机的人越像闻希执,心中恨意便越发升腾。
可他无处发洩,只能来这家常来的酒馆喝酒。
“人都死了吗,怎么一点逼动静都没有!”徐贺把酒瓶随意一甩,发疯的模样和寻常的清纯人设大相径庭。
也是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这裏好像过分安静了些。
他反应不太灵敏地一回头,发现此处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徐贺忽然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酒都醒了不少。
可他再定睛一看,正见一人朝他走了过来,身形和下午那人很像,衣着却不同。
但对方不给他猜测的时间,抬手便将口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徐贺梦寐以求却始终模仿不像的脸。
是闻希执。
徐贺怔楞一瞬之后立刻笑开,连装都不装,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开口:“闻希执,果然是你,你不是退圈了吗,又覆出干什么?日子过得太狼狈,到头来发现还是娱乐圈好混?”
“呵,你真是个扫把星,你一回来我就没好事。”
这话并非徐贺瞎说,而是他深埋心底多年的隐恨。
当年大选,粉丝们就说他处处不如闻希执,是闻希执的赝品,分明最开始受到关註的人是他,闻希执才该是那个赝品才对,可是资本却也不那么认为,什么资源都是闻希执挑剩了才能轮到他。
这种憋屈的日子他过了几年,结果真叫他熬出了头,闻希执突然宣布了退圈。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舒心的日子才过了多久,闻希执居然又回来了。
而他一回来,他又开始不顺起来,上次那个男一资源,若不是闻希执得罪了蒋齐鑫,本来就该落到他头上,结果却因为他就这么没了。
后来他就因为谈戏,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原以为因祸得福,可以认识邵家公子这么个人物。
却没想到,连这邵家公子居然也是闻希执的粉丝!
徐贺当时恨极了,凭什么所有人都青眼于他,凭什么他到哪裏都逃不开他的阴影。
原本徐贺没想对邵遇怎么样,可是和闻希执一争高下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思,最后导致他恶向胆边生。
其实他也算做足了准备,如果邵遇对他有意,那么他就顺理成章地攀上去;就算没有意思,他录下视频,明裏暗裏总可以威胁到点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是最爱面子吗,想必不会同他鱼死网破。
可事情偏偏就是不如他的意,各种地方总是要出岔子。
此刻徐贺看见这一切不顺的源头,而在这一瞬间他不知道串联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道:“怎么?今天你借了我的东风,睡没睡上邵家公子啊?”
“哈哈,你是不一样,有这么一身皮/肉,很难不混出头。”
“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来谢谢我。”
闻希执却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走到他近前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闻希执从不在意邵遇之外的人的那些怨怼和爱憎,他也从不将别人的极端放在眼裏,拿他姐姐的话来说,谁又有他乖张猖狂无法无天?
他今日屈尊来此处,只因为有仇报仇。
闻希执半低着头,拿出一小管粉色的药剂在指间把玩,神色漠然,像索命的鬼,他沈声直言:“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喝?”
徐贺在看清他手裏拿的东西之后,瞳孔渐渐放大,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几个小时之前,他便倒了几滴在邵遇的杯子裏。
也是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他和闻希执之间身形的差距。
徐贺下意识往后退去,慌道:“你、你要干什么?”
可他没一会儿就退到了露臺角落,身后是宽阔难渡的江水,他恐惧地回头看了几眼,又再看回闻希执。
只见闻希执此时从口袋裏抽出一副橡皮手套,一边慢吞吞地往手上带,同时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看来是要我灌你喝,行,那我忍忍。”
徐贺身后紧抵着栏桿,惧怕越盛,他惊骇地警告:“你不要乱来,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
殊不知自己先前也做了类似的事。
闻希执勾起半边嘴角,笑得毫无感情,无所谓道:“悉听尊便,欢迎尝试。”
有那么一瞬间,徐贺都在想,他这样有恃无恐,是不是邵家公子叫他来报覆他的。
可他註定不可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徐贺本身力气小,又喝了酒,浑身乏力,是以闻希执几乎都没让他碰到自己的衣角便制住了他。
他戴着手套的手捏住徐贺的下颌,轻松地将药液灌了进去。
对于徐贺愤恨的目光视若不见。
灌完之后将人像扔垃圾一样往旁边一甩,无视徐贺的呛咳,毫不犹豫地回身离开,同时嫌恶似的将手套扯下来丢进垃圾桶。
走进酒馆裏,他看了那战战兢兢的领班一眼,随口吩咐:“把他手机收了,送到你们楼上404。”
“派人看着门,不让他出去;但他如果要人,有愿意的可以放进去。”
那领班闻言一顿,他们这裏和酒店差不多,很多时候有客人醉了也会在这裏休息。
可404房间,刚刚他眼睁睁地看着人进去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而他就那么一瞬间的思考,闻希执便看了过来:“有问题?”
那领班吓了一个激灵,赶紧摇头:“没、没有。”
“那就去办。”
闻希执说完,便不再管身后事,大步离开了酒馆。
他许久不做恶人,如今一来,竟还有些手生,仅仅只是做到了以牙还牙的地步而已。
他想,大约是和邵遇待久了,他那么可爱,连他也被影响得心慈手软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他原本有些郁卒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
他将跑车随意扔在此处,换上寻常温和的面容,打了个车往南山庭去。
那是邵遇给他的家,即便邵遇估计不在,他也不能将坏心情带回去。
而他这边发生的事邵遇一概不知,他回到鹭湖之后,白苏岚和邵鹤松都很惊讶他怎么回来了。
但见他心情好像不太好,老两口都没多问,让他早早地去休息了。
邵遇回到房间,快速冲了个澡。
他本还想问问闻希执回没回去,可确实是开不了那个口,便始终没问。
夜深人静时,一贯准时作息的邵遇却罕见地失了眠。
他脑子裏闪过许多画面,不止是今天,还有之前的许多。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邵遇曾控制不住地想,闻希执今天那样对他,是不是故意的?
毕竟闻希执不是说喜欢他么,那这岂不就是遂了他的愿。
但邵遇转瞬又否定了自己,他想,不能这样恶劣地揣测闻希执。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闻希执反而帮了他。
并且那过程中邵遇虽则意识模糊,但他也记得,闻希执全程服务于他,多余的事一样没做,连趁机讨一个吻都未曾有过,分明这种时候做什么都名正言顺,可闻希执却没有,他是那样堂堂正正。
反而是他自己,欲望上脑,什么都不管不顾,一直勾着闻希执不放。
就这,他此前居然还言之凿凿地同闻希执说他是直男。
自从知道闻希执喜欢他,他还始终心有防备,甚至想着把人尽快送去剧组。
而今晚事后,他居然更是没有控制住,向闻希执发了脾气。
如此种种,邵遇觉得他完全将他和闻希执想反了,闻希执分明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而他自己才是不做人的那个人。
所以邵遇今晚归根结底是在气他自己。
他在深夜裏嘆了许多气,勉强入睡之后,连梦裏的小人儿都在嘲笑他‘你直个鬼。’
邵遇差点没吓醒。
最后他在鹭湖一连住了三天,白苏岚试探着问过他好几次怎么了,可邵遇哪儿好意思说,只能糊弄着说是写论文实在太辛苦。
可这几天闻希执一直没有找他,他退缩起来便没了尽头。
直到这天段星敛突然来问他,怎么好几天都没在南山庭见到他,问他去了哪儿。
邵遇便知道,这是再也拖不下去,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该一起来拷问他了。
好在邵遇冷静了几天,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感觉好受了一点。
他给自己打气,心想,没什么嘛,回去走一步看一步吧,闻希执人这么好,肯定不会让他为难的。
如果闻希执生了气,那撒撒娇应该可以吧?他最擅长这个了。
可谁知等他磨磨蹭蹭地回到南山庭时,家裏却没人。
邵遇一开始还害怕突然撞见闻希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他把屋子裏裏外外全都找了一遍,连橱柜都翻开了,确实没看见闻希执的人影。
没听说他最近有工作啊?
邵遇心中莫名有点慌张,这种慌张在他发现闻希执的行李全都不见了之后,成放射倍数增长。
闻希执的衣柜裏真的一件他的衣服都没有了,鞋子也都完全清空。
当然,闻希执带过来的东西不多,可他也没想到少到这个地步,他居然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与此同时,邵遇脑海中不知不觉地便浮现出当时方艾和他科普的那些狗血金主文的套路。
到现在的发展应该是,主角受到伤害之后心灰意冷,放下渣男断情绝爱,从此消失不见。
邵遇想到此处,泛起一阵恐慌,顿时顾不得其他,赶紧掏出手机给闻希执发消息。
【你去哪儿了?】
可是很快,便显示消息发送失败。
邵遇见状,脸色‘唰’一下变了。
一个念头终于成型,靠,闻希执他竟然跑了!
感谢宝子们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