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怎么可能知道。
宋惜文眸光幽微,她若是知道了,怕是不敢这样不设防的睡在他旁边了。
他低头笑了笑,又去扯了扯袖子,伸手去掰开她的手指,她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嘟囔什么,手抓得倒稳。
原来睡着了,也这么难哄。
他低头看了许久,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细细观摩她的样子,沈默了半晌,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她头上有个璇,正有几根短的头发翘起来,好像在不满他摸来摸去。
耳边又响起她娇蛮的声音:“不要乱摸,会变傻的。”
喝酒一般是会断片的。
第二天叶明蔻揉着昏昏沈沈的脑袋醒来后,能记起来的就只有自己委屈巴巴指着宋惜文的片段,由于过于丢脸,她选择躺回被子裏装死。
“姑娘,醒了就起来罢。”
梨花有些无奈地给她端来醒酒汤,一面又说:“下次别再喝这么多了,李嬷嬷可把我和桃花骂了好一顿。”
叶明珠从被子裏探出头来:“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
“您去了世子妃那裏喝酒,自然是世子妃身边的丫鬟送回来的。”
噢……看来宋惜文求助大嫂去了,那就好。
不然大半夜她让一个外男扶回院子裏,怕是名声更坏上一层。
她心下懊恼,没想到自己酒量那么差,她本来预备的是喝完了自己走回来的,唉……白酒喝不了,果酒也不行。
她起身,开始洗漱梳理。
“对了,桃花那妮子又收了本书回来,还带了两把扇子,我都帮您搁到桌子上了。”
“是哪本啊?”
“——《诗经》。”
残冬时节,夜裏还凉得很,她穿了厚厚三层衣服才敢在门口檐下等着,揽月臺的灯熄了许多盏,只剩两个红灯笼还挂在门口发着暖黄色的光。
昏暗裏有人提灯而来,宋惜文的头发松松的扎着,垂下好些碎发在眼角,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似的轻快敏捷,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他走到臺阶下停住,抬头向上看她。
少年人的身子开始抽条似的疯长,拉得又高又修长,他初来时几乎和她齐平,现下站在三级臺阶之下,却只比她低半个头。
时间过得真快。
这是宋惜文第一次来找她,她捏着衣角,反倒有些紧张和新奇,他要说什么呢?
“你把纸条粘在书裏。”她忽的先开了口,好像这样子不会那么被动。
“万一我没看到怎么办?万一我没来,你也等吗?”
“等啊。”
他轻巧一声,答的干脆利落,眼裏氤氲着笑意:“最多有人来时,惜文躲一躲罢了。”
“本来这件事,就不合规矩,姑娘看到了是幸运,看不到也没什么。”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小声问他:“如果我一直不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等到等不下去的时候吧。”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是啊,万一她没看见呢?万一她看见了,也不来呢?
可能他真的会等。
缕缕寒风刺骨,他看见叶明珠瑟缩了一下,思绪回笼,更深露重的,还是早些问完让她回去睡吧。
“姑娘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叶明珠脸一红,说话都有些磕巴起来:“记,记得啊……怎么了?”
“那么……”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好看清她的神情是否作伪,他认真地说道:“姑娘,惜文的字是什么?”
“……啊?”
宋惜文的小字……宋惜文的字她如何得知,难不成他昨晚告诉她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道:“你的字是什么啊?”
果然是不记得了,那些应当是胡话吧。
又一阵风吹来,少年衣衫薄,依稀可见其形骨,他站的笔直,心思忽而一动:“姑娘可否为惜文赐字。”
叶明珠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我给你取吗?”
他轻快地点了下头,敛眉沈目。
也许昨天的酒醉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风声沙沙,青竹披雪摇曳,更衬得四下裏幽静无人,他仰头可以望见她在低头深思,柳叶眉微微蹙着,卷翘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女孩咬着拇指正在想。
没过多久,她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尾音带着点颤说:“那就叫……‘修’?”
修。
他不由得笑了:“休弃的‘休’?羞愧的‘羞’?”
“不是——”她说得很认真,“是欧阳修的‘修’。”
“为什么是取欧阳修的‘修’?”
“宋惜文,你知道我的女先生吧?”她呵了一口热气出来,白色的热气似雾蒸腾,消散后她的脸上带了点笑,“江南才女陈秀娘,离经叛道,什么都教。”
“她常与我说,欧阳先生,在政治上宽简以德,在学术上求真务实,在交游上提拔后人,在道德上几无指摘。他为官一处便造福一处,他从不打压优秀晚辈,而是激赏推荐,他的学生又继承他的意志,有如苏轼,王安石等,终其一生皆是为国为民。”
“如果这个世界能多几个欧阳修,少几个李林甫,百姓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会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她不断呵着气,双手摩擦,眼睛亮得像两枚月亮:“宋惜文,你也做个好官吧,如果能多几个这样的人——我也许就能活过十八岁了。”
他微微一怔。
女孩自说自话下去,带着上扬的笑意:“你可要做个好官,护着我长命百岁呀。”
手裏的灯晃了晃,风声消弭一切心声。
良久,他轻笑一声:“姑娘放心。”
“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