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的瓣叶间蓄满了水,它身上挂着雨,一身青葱的颜色,和底下的深绿截然不同。
宋惜文蹲下来,伞也遮住了它身上的雨。
他露了点笑,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心思缜密可见一斑,她的担心太多虑了,即使没有他,也有人护她长命百岁的。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巧的苔花,碰到一点夏天的感觉,冰冰凉凉,带着濡湿和寒热。
春天是万物始发,但于他而言,夏天才是一切的开始。
是他成为宋惜文的开始。
七月,洪水泛滥成灾,以不可挡之势冲毁堤坝,金陵人家受损严重,灾民流离失所,饿浮遍野,惨重程度远超佑和十五年。
八月,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瘟疫悄然而至,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已有几处地方引起暴乱。
未几,皇帝下罪己诏,戒斋一月,朝廷大员接连数日上书人选,派遣赈灾。
皇帝高坐明堂之上,垂眼问百官。
底下的官员说了许多,定王,礼王,参知政事,枢密使……
七嘴八舌地吵完,皇帝抬起手来,百官瞩目而望。
他开口道:“定王为长,派遣赈灾,务安金陵,以代吾志。”
定王党的人或多或少有些脸色苍白,定王从容出列,跪下稽首:“儿臣必不辱使命。”
文德殿外暮雨潇潇,阴云密布久久不散,百官下朝,定王和礼王并肩而下。
礼王笑着,言语带了点锋芒:“皇兄此去,可要多加小心。”
定王抬眼看他,忽然说起很多年前的事情:“皇弟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大雨天,你挨了先生责罚,回去又被贵妃娘娘训斥,赌气躲进了御花园裏,后来我找到你时,你在假山洞口哭着,浑身都湿透了。”
礼王的笑淡了淡:“皇兄说起这个做什么,这么久的事情,我早忘了。”
定王转过头,看向远方,轻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感慨,时间过的可真快。”
“这雨下的好大,洗掉了好多东西,一下子,都面目全非了。”
八月中旬,定王启程前往金陵。
所有人都在祈祷,有人祈祷灾乱早日平定,一切尽快恢覆正常。
有人祈祷天时地利并人和,一些人事离开便永远不要回来,葬在往昔。
有人祈祷心系之人平平安安,化险为夷,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醒来睁眼他便在床头。
定王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刚刚冒头,礼王府便出了一件喜事——礼王妃有孕了。
同时,定王在金陵染上时疫,急报传回来时皇帝险些昏厥,勉强挣扎起来,派了两个亲信官员前去金陵协助赈灾。
礼王党弹冠相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礼王胜券在握,定王党内的墻头草纷纷转而投靠礼王。
十月,雷公电母偃旗息鼓,雨势渐收,终于在某一天早上,积久不散的乌云洒下了一点微光,微光穿过罅隙,宣告这场大灾大难的终结。
来之不易的不止是天空放晴,还有金陵的局势稳定。
定王活了下来。
他身先士卒开仓放粮,沿街穿巷救济灾民,亲自主持灾后重建,民沸终止,开始大幅度宣扬定王的恩德,街头巷尾传唱歌谣:定王定,定金陵大疫。定王安,安百姓人家。
其实百姓真的很淳朴简单,饭饱衣足,便供你为菩萨观音。民以食为天,饭没有了食他们才会反。
定王携捷报而归,披一身功绩凯旋。
只是他带回来的,不止是金陵平灾的好消息,他带来的,还有金陵堤坝贪污腐败的详情。
从佑和十五年到佑和十八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民吏走狗。
京城的天又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