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蔻——”陆老夫人吃了一惊,这惩罚不可谓不重,真按叶明珠说的卖了这些人,以后谁还肯替她尽心效力?这女孩当真可恨!
叶明蔻扭了头,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丈夫,平声问他:“夫君觉得如何呢?”
陆子孝不蠢,看得懂如今的局面,目光从丫鬟、表妹、母亲的脸上依次扫过,下面有一道视线格外强烈,他看下去发现是叶明珠,她几乎是瞪着他的,他不由得怔忪。
这个小姨子……何时对他有这么强烈的敌意了?
是童言无忌?叶明珠是永乐王最宠爱的女儿,今年夏天为何无端端的搬过来住?
他沈吟了一会儿,对着妻子笑道:“几个丫鬟罢了,既犯了错自然有惩罚,你是府中主母,此事当然听你的,还劳烦蔻儿你,再挑几个伶俐些的过来做事。”
主君发了话,丫鬟们的脸色惨白起来,诗歆“噗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奴婢们错了,真的错了,求老爷夫人再给奴婢们一次机会吧……”
“孝儿……”陆老夫人还欲说些什么,叶明珠趁机又挑起另一个事端:“那表小姐的丫鬟去哪了?”
——还没完吶,秋晚兮。
“是啊,表妹的丫鬟呢?”叶明蔻又看向那个柔弱的身影,秋晚兮脸色变了变,咬唇怯声道:“晚兮……晚兮给她们放假了。”
叶明蔻瞇起眼睛,微笑道:“表妹身边的丫鬟果然是不够呢,才至于今天发生了这种事情,不如再给你添几个吧?”
这是要往她身边安插眼线——秋晚兮不敢讨价还价,再纠缠下去没完没了,便咬牙应下,屈身一礼:“多谢表嫂……”
“好了。”陆老夫人高声道,“便这样吧,都有罚了,晚兮身子不好,吃了酒又站这么久,我先带她回房了。”
叶明蔻笑了笑:“不敢劳烦母亲,司遥,双月,还不去送送表小姐。”
待陆老夫人和秋晚兮走后,叶明蔻摸着妹妹的发顶,看向丈夫的眼底压了一抹厌恶,她轻声道:“今天娇娇受了惊,她便和我一起睡吧。”
“明蔻……”陆子孝抿了抿唇,知她是生气了,如今天色晚了,人又在气头上,不好多说,他便笑着应下:“好,你们姐妹聚聚,我去书房。”
人群散去,屋裏冷清下来,只剩下叶明珠拉着叶明蔻,丫鬟秋华上前来:“夫人,咱们走罢。”
叶明蔻神色晦暗不明,淡淡道:“嗯。”
回了屋裏,叶明珠就往她身上蹭,神情激动:“阿姐!你看,是不是?我就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身子不好还故意去喝酒?还偏偏挑你和姐夫分开睡这一晚!”
“装什么弱柳扶风!我都听见她笑了!阿姐,你那个婆婆也太过分了,哪有硬往姐夫身边塞人的道理。要不是爹爹这些年一直接济姐夫,姐夫能考上进士吗?能做到官吗?!她却这样待阿姐!”
叶明蔻赏了她一个爆栗,让她安静些。
“好了,安静些吧鬼灵精。”
叶明珠捂着脑门扁嘴:“我是为阿姐抱不平,阿姐在家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这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看着心疼。”
“行了行了,我用不着你心疼。我这日子也没差到哪去,婆婆是不好,但起码夫君还是拎得清的,你阿姐我是跟夫君过,又不是跟婆婆过。”
叶明珠心下嘆息,阿姐啊,姐夫才是拎不清的那个,姐夫若是拎得清,秋晚兮就不会在府裏待这么久,姐夫若是拎得清,刚才不用你发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想起上一世,阿姐忍辱和离回家,最后难产血崩而亡,眼睛都闭不上。
她那么骄傲的阿姐,被爹娘捧在手心裏长大的阿姐,满心满眼以为自己嫁给了意中人的阿姐,怎么会想到最后是这么悲惨的结局?
“总之,那个秋晚兮阿姐你还是得快点把她嫁出去才行,越快越好。”
见叶明蔻不答她,抱着她又一迭声说:“阿姐,你听见没?”
叶明蔻有些不耐烦:“知道了,这些道理还用你教我。”
说完,她神色却有些许落寞:“只是,嫁了一个秋晚兮,难道就不会张晚兮,董晚兮?”
叶明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答。
“管他呢!来一个挡一个,先摆平这个再说。”
叶明蔻被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逗笑了,拧她的腮帮子:“你这娇蛮的样子跟谁学的,真是没辜负娘给你取的小名啊——娇娇。”
“什么啊,娘给我取的名字明明都是爱我如珠如宝的意思,我是千娇万宠的娇,娇生惯养的娇!”
“还说不横呢,歪理一箩筐。”
“听说你这段时间做噩梦,明日陪我去寺求几个香囊怎样?”
“求子的寺……还有这东西?”
叶明蔻轻笑一声:“这些寺为了银子,什么营生没有。”
“你都做了些什么噩梦?娘写信来的时候,说你还高烧了三天,听起来吓人得很。”
叶明珠抱着她,抵足而眠,笑着说:“都说是噩梦了,当然吓人得很。”
“至于内容嘛……脑子都快烧坏了,哪裏还记得。”
梦裏,祖母中毒而死,阿兄病入膏肓。
梦裏,阿爹堕马身亡,阿娘郁郁而终。
梦裏,永乐王府被抄家的那个冬天好冷,我跪在院子裏,听见阎王罗剎在念圣旨,耳边全是男男女女的哭闹声。
梦裏,我在流放的途中染上了瘟疫,最后疲病交加而死。
我怎么会忘呢?
这样的梦,我绝对绝对,不要让它再发生了。
它只是一个梦。
只能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