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走吗?”良久,燕怀峥很轻地问。
云眠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闷闷的:“累了,先睡一觉,待明日再说吧!”她偏过头,忽地伸手将燕怀峥手裏的那张房契拿回来。
本就陈旧不堪的纸被燕怀峥揉得更皱了。
燕怀峥眼睛死盯着她,薄唇不由抿紧。
却见云眠小心将那纸上的褶皱抚平,又规规整整迭好了:“幸好没坏,不然怎么还人家?”
云眠和燕怀峥相携回到内院时,扎祁桑早已等得不耐烦。
瞧见云眠,眼睛倏然亮起,小跑着奔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燕怀峥挤到一边:“眠眠阿姊!我想你得紧,可算逮着你了!”
罗楔小公主热情奔放,一双玉臂挽着她,笑容坦荡真诚。
思及自己此前作为,云眠忍不住有些尴尬,只冲她笑了笑。
扎祁桑甚至不需要她接话,一个人倒豆子般自顾说起来:“我很早就说要来见你,可他不让!”她一伸手,控诉般指向燕怀峥,“还说什么事关重大,还是隐秘些的好,楞是不让我见你!”
罗楔小公主此前单独见燕怀峥时,那人总是冷沈着一张脸,自己刚多问几句话,他就板着脸斥她:“若想替你阿耶报仇,你照我说的做便是。”多半个字,他都不肯解释。
扎祁桑原是不想信他的,可他是眠眠阿姊的夫君,又是大庸朝的贵人,大抵不会害她的吧?
现t下在云眠面前,这嚣张的燕怀峥简直就像只被拔了利爪的大猫,老实乖巧得过分。扎祁桑心裏积攒了几日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些,再瞧见他面上那几道鲜红的指痕,心情愈发舒爽了。
之前扎祁桑还说,燕怀峥这个病秧子残废哪裏配得上那般好的眠眠阿姊,如今看来,是她错了。这个叫燕怀峥的人哪裏病弱,他就像一只深不可测的微阖着眼的猛兽,一旦他睁开眼,便会用锋锐的利爪撕破对手的皮肉,可这样的一只猛兽,只要她那温柔美丽的眠眠阿姊稍稍动一下手指,便乖乖伏地趴倒,气都不敢喘一声。
扎祁桑对云眠的佩服便愈发强烈。
她想,她扎祁桑也要做眠眠阿姊那样的人,去驯服一头属于自己的凶兽。
只是许多年后,扎祁桑的愿望终究是落了空,她的夫君温润知礼,全然没有半点草原人的凶悍威猛,她却半点没嫌弃,甚至甘之如饴。
扎祁桑离及笄还有几月,可罗楔目前的形势却等不了那么久了。燕钊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派兵助扎祁桑重返罗楔,至于婚仪之事,过后再办也不算迟。
即是打着扎祁桑夫家的旗号,燕怀峥稍一请示,燕钊便同意了他随扎祁桑一同去罗楔。只是,他到底改不了多疑的本性,援军派的是离罗楔最近的荣州军,主帅之位却交与了河东道宣抚使魏良。
太子质弱,从未到过边关,更别提上战场;荣州军久居建南一带,于河东一道素无交集,魏良更是茅坑裏的石头般,又臭又硬。如此,太子、军、帅,各不相干,彼此之间都没什么交集,也就免了相互勾连作乱的可能。
对圣人的如此安排,三方都没什么意见。
临行之前,燕怀峥去看了燕怀旻——他那个在整个谋划裏,唯一受到无辜牵累的敦厚兄长。
瞧见燕怀峥来,正在花园中侍弄花草的燕怀旻猛然站起身。
上次他们兄弟相见时,燕怀峥还需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如今,两相颠倒。
燕怀旻反应了一瞬,立时弯下腰,礼未成,却被燕怀峥一把扶住:“阿兄,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
燕怀旻退后半步,挣开他的手,固执地朝他行礼。
燕怀峥与西境暮氏的关系,杨霆知道了,燕怀旻自然也就知道了。尽管整个事情同他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可他的妻族深涉其中,燕怀旻亦是满心愧疚与自责。
他将腰弯得低低的:“阿峥,这许多年……苦了你了……”他后悔没有知道得早一点,没能看顾好自己这个可怜的弟弟。
而燕怀旻,亦是燕怀峥在这深宫之中得到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阿兄,我此前所为,不得已将你牵涉其中,心裏有愧。”在燕怀旻面前,燕怀峥没有遮掩自己所行之事。
燕怀旻久在深宫,又岂能看不出自己的弟弟正在暗中同父皇斗法。只是,他秉性纯良,这深宫中的腌臜,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懂罢了。
他摇头:“宽纵妻族,本就是我的过错,我并不无辜,”他拍了拍燕怀峥的肩,“真要去?”
西境苦寒,路途遥远,此一去,前路未知。
燕怀峥却坚定地点了点头:“自然要去,他们在等着我。”风雨飘摇的郢州、冤死蒲城的英魂,都在等着他,推着他前行。
“阿兄,”燕怀峥郑重握上燕怀旻的手,“我一去,西京城便交给阿兄。”
燕怀旻瞳孔一震:“我?”他一个被废黜的太子,门客尽散,是被父皇抛弃的弃子,哪裏还有半分价值。
燕怀峥却点头:“是,在这皇城之中,我如今,只敢信阿兄。”
“可我……”人情冷暖早已消磨了燕怀旻心中斗志,连他自己都不太能看的上自己,又哪裏敢接下这般重任?
燕怀峥却笑了:“阿兄不必妄自菲薄,身在泥淖,并非阿兄之错。”
燕怀旻豁然抬眼,对上燕怀峥眼中星光,蓦地心头激荡。
燕怀峥同他拥抱,最后,轻声说:“还有一事,我走后,请阿兄替我庇护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