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这大概就是旁人所说的情之滋味,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因着阿耶和阿娘的孽缘,燕怀峥原想着,他大抵是不会爱人了,直到那日山道,她猝不及防闯进他的马车,命运的齿轮便转换了方向,一切都不一样了。
燕怀峥错开视线:“嗯,不讨厌了。”
黑暗中,云眠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在殿下心裏,云家的嫌疑解除了?”
云家之于暮氏覆灭的事是否相关,云眠并不能确定,因此,她问出这句时,便有些紧张地盯着燕怀峥。
燕怀峥倒也不瞒她,坦坦荡荡地说:“当年事发之时,云……岳父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马前卒,跑跑腿送送消息罢了,况且,在云家住着的那几日,我早已将云府上上下下摸查了清楚……”
云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当时燕怀峥非赖着要住进云府,原来目的竟是搜查云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许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夜的燕怀峥睡得难得的踏实。
睡梦中,他想起了阿娘留给他的木娃娃,本能地伸手朝枕边摸去,触手却是一片温软。
他睁开眼去瞧。
天光已然悄悄亮起,朦胧的光亮透过琉璃窗洒在床幔上,稀稀疏疏地落尽拔步床内。
他方才摸到的是一张酣睡的脸。不知何时,云眠已经离了她原先的位置,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分走他一半的枕头,她的脸贴着他极近,他稍稍偏过头,脸颊便碰到她鸦羽般的睫毛,软软的,痒痒的。
燕怀峥几乎压不住自己不自觉上翘的唇角。
他的木娃娃还留在屏风处的拔步床上,这是阿娘走后,他第一次不需要摸着那只娃娃睡觉。
燕怀峥盯着那张娇俏的睡颜望了许久,悄悄伸出手,将她的胳膊轻轻抬起,让那双玉臂环住自己的胳膊,才又合上了眼。
云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睁开眼时,眼前是燕怀峥贴的极近的一张脸。
心便是猛地一陡,本能地想将人推开,可一瞧,才发现原来只占了床沿位置的自己不知何时竟挪到床内侧去了。燕怀峥早被她挤到了床最裏侧贴近墻壁的地方,而她的身后空出了大半张床。
更要命的是,她的两只胳膊正圈着他的,将那条长臂如枕头般抱在怀裏。
云眠闭了闭眼,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索性燕怀峥似乎睡得很沈,她将手臂抽出的时候,他也只是很轻微地动了下睫毛,很快呼吸便又平缓起来。
云眠长长舒了口气,做贼般小心翼翼地起身,穿戴好衣裙,悄悄拉开房门。
外面的苏蕤早已等候多时,刚想要张口说话,就被云眠一个手势制止了。
燕怀峥太累了,须得好好休息。
门口的霜枝瞧了瞧安静的屋内,又扭头看了看外面高升的日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殿下向来浅眠,且睡得不太好,往往天未亮便已起身。可此时日已高升,殿下竟还未醒来,实在奇哉怪哉。
云眠在外间梳洗打扮好,又就着厨房送来的膳食草草吃了几口便作罢,还嘱咐道:“将那粥温着,待殿下醒来正好吃。”
婢女听了,含笑应下,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方饭毕,云眠正想去找侍医打听下燕怀峥伤势的事,便有人来报,说探花郎沈恕求见王爷,正在前厅等。
云眠想着,瞧时辰燕怀峥怕是也快醒了,便让人再等上一等,可谁知,一个时辰都过去了,燕怀峥竟还未有醒来的意思。
想起那日沈恕被玄衣卫拖着丢出大殿的情景,云眠怕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细想了想,便决定先去见这沈恕一见。
沈恕那日在紫宸殿上惹得圣人雷霆大怒,一顿板子挨下来,直养了好几天才见好。
原以为杨延的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再抱什么指望,谁知峰回路转,第二日,圣人传旨意下来,说将杨延一案全权委派显王燕怀峥来办,他从旁协理。
按说事情有转机乃是好事,可显王此人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要他来主理这件事,不知是福是祸。于是伤刚好些,沈恕便坐不住了,定要亲来显王府探探虚实再说。
一早到了显王府,名帖递上去,人便被引到了花厅。
可桌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始终也没见燕怀峥出现,沈恕的心便凉了半截。看来这显王果真如传言那般,不大能靠得住。
就在他不抱希望想要走人时,外面却有侍从传报,说王妃来了。
沈恕在京不久,廷对后不久又被调去了太原府,对京中之事向来不甚了解。只听说显王如今娶了云相爷家的独女。且那日他一心记挂着杨延此案,并未过多关註那显王妃是何等样人。
直到一个聘聘婷婷的女子从门外进来,清泠泠地唤了他一声“沈明府”,沈恕才看清来人,整个人便是一怔。
这女子,那日御街夸官之时,他曾遥遥见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