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恕闭了眼,等待利刃切入自己脖颈。
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架在自己颈间的刀锋只是猛地抖了一下,利刃滑过皮肉,带了点微末的痛意,接着,便是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沈恕讶然,徐徐转身,那个挟持自己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而他原先站着的地方,是一个熟悉的人。
“明府,您没事吧?”霜枝嘴巴裏说着关怀的话,出口的声音却不带任何温度。
沈恕认得这声音,那是王妃身旁跟着的那个婢女,名唤霜枝的。
沈恕拱手揖礼道:“多谢娘子相救。”
话音刚落,外面伺机而动的人已察觉到不对,踢开了大门,纷纷朝这间厅堂聚拢而来。
霜枝眼睛亮了一下,她一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沈恕扯到自己身后,刀锋已然出窍,在黑暗的夜裏闪着森森寒芒。
她的刀,许久未见血了。
冬夜沈沈,府衙裏不多的人手都被调配到了柴房的方向救火,没人知道前堂发生了什么,连空气裏的血腥味都被木头烧焦的气味所掩盖。
云眠哪裏睡得着,伸长了脖子朝外看,奈何燕怀峥的手臂紧紧圈着她,他合着眼,面朝她躺着,遮去了她大半的视线。
云眠伸手挠挠他的脸:“燕怀峥,你是不是早知今晚会有这么一遭啊?”毕竟,他早同她说过,随时随处都有意外可能发生。
燕怀峥依旧未睁眼,只是唇角微勾了勾,洩露了他此时心内的得意。
只是千算万算,燕怀峥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他将所有的暗卫都派去盯着沈恕和牢裏的杨延,自己则将云眠牢牢绑在自己身侧。杨家的目标是解救杨延、甚至暗杀沈恕,他和她只需老实待着,乖乖做个看客便可。
所有的热闹都集中在柴房所在的角落,所有的暗潮涌动都在前堂沈恕所在处,倒是他与云眠所在的厢房处静的出奇。
只是这安静裏,不知何时,混杂进一人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燕怀峥很轻易地便发现了,他有些意外,却并不惊慌,他只是闭着眼,想看来者何人,又想要做什么?
须臾,屋门猛地被推开,带着寒光的利刃裹挟着外面的寒风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床幔之内的人。
云眠前一刻还在同燕怀峥讲话,突遇变故,笑意便凝在了脸上。
她睡在床榻裏侧,面朝着燕怀峥的方向,正先燕怀峥一步瞧见朝他们飞扑来的人影。
那人黑巾遮面,可那双露在外面的双眼满含恨意和狠戾。
她太熟悉了。
便是他化成灰,她也能认出他。
只是她不知,宋瑾何时来的太原。
电光火石间,近日发生的一切都在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来。
宋瑾,那个如她一般的重生之人,他所知道的前世之事要比她多的多。她尤记得他问她:“你可知前世燕怀峥的结局如何?”
沈恕上京,杨延被抓,她和燕怀峥远赴太原,甚至于今晚的意外,会不会同这个有着前世记忆的宋瑾有关?
那刀锋破风而来,直直朝向燕怀峥的后心。
云眠瞳孔一缩,几乎出于本能地,飞扑而上,将燕怀峥护在身后。
那刀锋的寒芒刺进她的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可她明明知道,燕怀峥能躲开的。
燕怀峥是谁?暮氏之子,隐忍在西京数载,一个能于重重护卫中救她出去的人。
他定是早已察觉。
他能躲开的。
可刀锋刺来的那刻,云眠的身体似乎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她本能地扑向他。
万一他不能呢?
她不敢赌。
直到她张开双臂护在燕怀峥身前,云眠才感觉到怕,头次离死亡这般近,她整个身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依旧固执地挡在燕怀峥身前。
宋瑾眼中的戾气在对上那张苍白的脸时蓦地一顿,持剑而去的锋锐也蓦地消减下去几分。
他先是诧异,又是自嘲,继而胸腔中伸出难捱的妒恨。
云眠!
她竟那般在意他,她竟肯为他去死。
有那么一刻,宋瑾甚至想,就这样吧!一剑刺下去,将这张日日折磨她的脸自此从他心头剜去。
他是何等聪明,自云眠死心塌地要嫁于燕怀峥开始,他便开始着手调查燕怀峥——这个他上一世根本没有放进过眼裏的人。
有着前世的记忆,宋瑾要获知什么,比旁人都要容易的多。
他不过佯作老实乖巧了一阵,便从那人身上得到了线索——那个将他的命运狠狠捏在掌心的暮玱。
原来,什么声名狼藉的显王,竟是他暮玱的亲外甥。
圣人最宠爱的儿子,堂堂当朝王爷,竟是暮氏余孽的孽种。
宋瑾忍不住扬天大笑,那他燕怀t峥,又比他这个四处躲藏,不见天光的皇子高贵到哪裏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前世,那暮玱事成后弃自己如蔽履,却独对那燕怀峥手下留情,如今,终于明白了。
他要让欺他、辱他、利用他之人,统统付出代价。
他煞费苦心布局,利用前世的记忆,将前世暮玱留着对付自己的后手提前搬出来,让那封求援信送到杨氏手中,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残杀,自己则悄悄躲在暗处,顺势借乱除掉燕怀峥。
一个荒唐王爷死在太原,谁会在乎呢?便是圣人要追究,也只会查到杨家头上。
可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变数竟是她。
宋瑾自嘲一笑,剑锋终是在离她半寸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