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瞇眼看去,就见山道上缓缓驶来一架华盖车舆。
她正欲挥手拦下马车,待看清了来者,眼皮忍不住狠狠跳了跳:这是一架颇为奢华的马车,像是将一间装饰豪华的屋舍硬生生自地面撅起,安在了这车架之上。檐下挂着的六角琉璃宫灯悠闲地晃晃悠悠。
那马儿闲庭信步般,行得极慢,马背上披着色彩鲜艷的织锦,连马头上的鎏金当卢上都嵌着颗硕大的宝石。
云眠忍不住皱眉。
这种穷奢极欲的做派,满西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自然是当今三皇子——显王燕怀峥。
放在以前,她定对这般的三皇子嗤之以鼻,并狠狠唾弃。但有了前世那次相遇,云眠明白,真正的燕怀峥远没有世人以为的那般简单。
驾车的随从看到一个形容狼狈的人拦了他们的去路,下意识挥手驱赶她让开道路。
云眠气极,冷笑数声:“瞎了你的眼!”
那随从不悦,正欲发作时,看清了那张脸,面色急变,又堆出满脸笑来:“原是云娘子啊!”
车厢裏传出燕怀峥慵懒的声音,似还带着刚睡醒的喑哑:“怎的停了?”
随从回头,正要回话,云眠已经撞开了他,无视他震惊的目光,手脚麻利地跨进车厢。
掀开帷裳,女子的脂粉香便争先恐后地从内飘出来。
云眠抬眼,果见宽敞的马车内有三名妆容精致的女子,一个在身后打着扇,一个伏在他身前替他捶腿,还有一个抱了面琵琶盘坐在蒲团上,而她们中间的胡床上,燕怀峥正懒散地倚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不悦地看过来,似乎很不满云眠这个意外的闯入者。
云眠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尽管再如何强作镇定,看到如此画面不勉还是有些耳根发热,她暗暗深呼口气,暗自打量着那三名香艷女子。
她们会不会也如前世坊市裏那个房间裏的女子那般,只是乔装成侍弄颜色的模样呢?
她的打量自然没有逃过燕怀峥的眼,他勾了勾唇,讥诮一笑:“哪裏来的叫花子?”
放以往,云眠自要同他拌上几句嘴,可今日,她却没了以往的孩子心性,直接忽略了燕怀峥不太客气的目光,做了件更不客气的事。
她将伏在他膝前的美娇娘扯开,在他对面坐下,又理了理发皱的裙裳,对上燕怀峥打量的视线,不客气地开口:“渴了,倒杯茶。”
那打扇的女子动作顿了顿,瞥了眼燕怀峥,旋即笑开:“倒是头回遇见这般不跟殿下客气的女娘。”
燕怀峥似乎也被她一反常态的行为惊了下,定定看了她两眼,终是挥挥手,示意那女子上茶。
片刻,云眠端着茶盏,仰头不顾仪态地一饮而尽。
同宋瑾那厮周旋半日,她又累又渴,喉咙早已干得冒烟。喝完才缓过一口起来,又将空了的茶盏递过去,示意添茶。
燕怀峥皱眉:“云娘子使唤起我的人来倒是不客气。”
云眠轻飘飘扫他一眼,她知燕怀峥不喜自己,一开始只当是单纯的年少气盛,经过上一世,她隐约猜到这其中定另有隐情,大概还同父亲有些干系。
云眠团了团手,不接他的话,转而问:“殿下今日怎有这般雅兴来这荒僻之地?”
燕怀峥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总不会当真是为着寻花问柳去的。
燕怀峥转头看她:“我倒也想问问云娘子,为何这般狼狈模样?”
这人还跟从前一样,半点不吃亏,云眠从没在他身上讨到过半分好处。若放从前,云眠自然不会有耐心同他磨嘴皮子,早已拂袖而去。可如今,另一个想法却在心裏悄然冒了头。
若想要云家摆脱上一世的命运,整个西京城中,最有可能帮她的人,便是眼前的燕怀峥了。
她赌燕怀峥来此处定有目的,索性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往城外山庄去,在山道上遇了袭。”
燕怀峥眸光一滞,片刻,挥挥手让三名美娇娘退下,才慢悠悠问:“云娘子莫不是在说笑?天子脚下,光天化日,遇袭?”
他嘴上说着不信,神色却郑重了几分,显然是听了进去。
“殿下瞧我这般模样,像是在说谎吗?”云眠无所谓地摊摊手,“先是一伙山匪劫道,后一名灵州来的书生恰巧经过。”
她没将话说全,留给燕怀峥充分的想象余地。
“哦?英雄救美?”燕怀峥眼含戏谑。
云眠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答道:“谁知道是不是处心积虑呢?”
燕怀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磊落,顿了顿,目光落回云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仿佛他是初次认识她一般。
半晌,燕怀峥坐直了身子,站起身:“茶也喝了,旧也叙了,云娘子慢走不送。”
这道逐客令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遇难女子着实无情,可这话出自燕怀峥之口,便再正常不过。云眠没动,只是将茶杯捧在手心,一点一点慢慢细品。
燕怀峥挑了挑眉,耐心耗尽:“还有事?”
云眠不紧不慢将杯中茶水饮尽,这才抬起被茶气蒸腾得湿漉漉的眼:“劳烦殿下借我一套女子的正——经——衣裙,再送我和我的户奴回云府吧!”
燕怀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拿眼前死缠烂打的小女娘没办法,端出显王的架子来:“本王为何要帮你?”
被水汽氤氲过的女子的唇娇艷欲滴,云眠朝他灿然笑笑,理所当然道:“我这般模样回去,岂不是丢了殿下的脸?”
“嗯?”
“毕竟,圣人欲为我们赐婚,殿下难道不知?”